窦建德率军赶到霍邑东面的断崖时,已是次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山脊镀上一层暗红。
在那断崖之下,营帐依着山势散落,看似杂乱,却暗含章法——
外围是精锐的斥候来回巡逻。
内圈则是杨素的亲兵把守,任何人靠近都要盘问三遍。
而最扎眼的,是崖底那片被翻了个底朝天的乱石滩。
巨石被撬开,灌木被砍平,连那条湍急的暗河两岸都被人一寸一寸地摸过。
岩壁上有新鲜的抓痕,有干涸的血迹,还有绳索垂挂的痕迹——那是搜救的人留下的。
窦建德远远看见中军大帐前站着一个人,在其身边还立着一柄大斧。
程咬金。
此刻他就像是一截枯木,杵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其身上的铁甲沾满了泥浆和碎叶,胡茬乱糟糟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
“程将军?”窦建德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程咬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窦建德心里一沉——
此刻的对方,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他虽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可却给人一种...他已经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只为撑着自己不倒下的感觉。
“窦公来了。”程咬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而后,他侧身掀开帐帘,“进去说吧。”
......
帐中,杨素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地图,但他的目光却不在图上。
这位大隋的柱石之臣此刻像是老了十岁,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搁在膝上,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下首站着血一、宇文成都、魏文通、屈突通等将,人人面色凝重。
“司徒公。诸位将军。”窦建德一进来,便立刻拱手行礼。
杨素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他点了点头,示意窦建德坐下,然后对帐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很快,刘黑闼、苏定方、高雅贤、血二、血三等人便鱼贯而入。
帐中顿时站满了人,但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都到齐了。”杨素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大王坠崖,我等已经搜了两天两夜,至今...”
他没有说下去。
血二从进帐那一刻起,眼睛就死死盯着血一。
他的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血三站在他身旁,脸色也同样不好看,但却用一只手死死拽着血二的衣角,像是在拼命拦着他。
血一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得将头低下。
这时,杨素看了过来:“血一统领,麻烦你把搜救的情况说说吧。”
血一站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背负着千斤重担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崖底的暗河很急,但这两日,我们已经将下游十里内的河滩、乱石堆、灌木丛,每一寸都翻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找到大王。”
“没有找到?”血二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血三的手,三步冲到血一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再说一遍?”
帐中众人一惊。
“血二!”血三大惊,急忙上前要拉。
“滚开!”血二一把将血三甩开,接着一拳挥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血一的脸上。
血一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渗出血来,却没有还手,也没有躲闪。
血二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你是怎么看顾大王的?”
他又是一拳,血一这次没有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混小子,够了!”程咬金冲上来,一把抱住血二的腰,把他往后拖,“你疯了!”
“我没疯!”血二拼命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黑胖子,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血三也冲上来帮忙,和程咬金一起把血二按住。
血二终于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两天两夜...还没有找到...”
血一从地上爬起来,站到血二面前,沉默了很久,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帐中一片死寂。
杨素看着这一幕,嘴唇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窦建德站在一旁,面色沉重,目光在血一和血二之间来回。
刘黑闼与高雅贤对视一眼,皆是闷声不吭,往后退了两步。
最后,还是苏定方上前一步,开口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大王还没找到。只要没找到,就还有一丝希望。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搜,而不是在这里内讧。”
血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希望?什么希望?这么高的崖,下面是暗河乱石,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希望?”
苏定方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血二说的是事实。
从那样的高度坠落,下面不是水潭,而是乱石滩和湍急的暗河。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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