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甫的目光死死地锁着我。
他仿佛已经听见了黑暗中那些被压抑的呼吸与心跳。
“我也一直在好奇,”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背后那个人,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调教出的暗卫,有你这般风骨,想来他本人也绝非凡俗。
若你们今夜动手,正好让我开开眼,看看他的棋子,究竟是何种成色。”
他在威胁我。
这威胁并非指向我的性命,而是指向我身后那张由三郎君亲手织就的、遍布南境的大网。
他这头西境的狼王,不仅想咬断我这根线,更想顺着这根线,窥探到织网者的所在。
我的心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阳谋。
他将选择的代价赤裸裸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动手,意味着我们将在这片林地里与他麾下最精锐的斥候生死相搏。
我对同伴们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护着我和小石头杀出重围并非难事。
可是,然后呢?
一旦交手,我们这支暗中潜伏的力量,我们的战斗方式、独有的暗号与配合,都将彻底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
三郎君在南境潜藏已久,我们的人一直从未浮出过水面。
见过的,都已是刀下之魂。
而王甫……此刻还不能杀。
此刻……竟因为我而首次亮相吗?
在时机尚未成熟的时候?
可若是不动手,选择跟他去屏城……
王甫这一路,用他自己的故事蛊惑小石头,用他血腥的过往剖白内心,用那个名为“阿莺”的女子故事攻心,无一不是在瓦解我的敌意和戒心。
试图让我相信,他对我并无恶意。
甚至是其心殷切。
可是我们毕竟是不同的敌我阵营。
该亮出獠牙的时候,我想他仍会毫不迟疑,而绝不会是他所粉饰般的温情脉脉。
一旦我真的成了他牢笼中的囚徒,成了他可以慢慢审讯拷问的对象,我能守住多少秘密?
三郎君他……会不会因为我的被擒,而陷入被动?
我有足够的自信,能从屏城那座固若金汤的猛兽巢穴里,再次从容脱身吗?
我知道,三郎君在屏城必有布局。
可那些都是暗线,是深埋在冰面下的涌流。
我若以“囚徒”的身份进去,会不会打乱了三郎君原本的计划?
此刻走,还是在屏城走?
一个是在明处的丛林血战,代价是暴露我们的力量;
一个是在暗处的虎穴囚斗,代价是我个人无法预知的风险,以及可能对全局造成的扰动。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种选择的利弊得失,计算着每一种后果的概率。
冷酷的理智告诉我,保留暗卫团队的隐蔽性,比我个人的安危更重要。
作为暗卫,我本就该有深入敌营、以身为饵的觉悟。
就在这理智与情感反复拉扯的瞬间,梦中的小石头发出了呓语。
“狼王,狼王……”
我的心,在那一刻,轻轻晃动了一下。
最终,我缓缓地伸出手,捡起脚边几根干燥的树枝。
我将树枝扔进了篝火堆。
“噼啪”一声,火星四溅。
干柴遇上烈火,火焰“蹭”地一下猛蹿起来,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林间最后一丝蠢蠢欲动的杀意。
王甫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知道,他赢了这场心理的博弈。
黑暗中,那张拉满的弓,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弦。
我的同伴们,退去了。
……
第二日的傍晚,在落日的余晖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屏城。
这座西境的都城,如一头洪荒巨兽般,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之上。
城墙以山为基,用巨大的黑石垒砌而成,粗粝、雄浑,充满了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城墙之上,角楼与箭塔林立,黑色的旌旗在凛冽的西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血红的丝线绣着一只咆哮的狼头。
整座城池,都散发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
仿佛它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从这片贫瘠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与生俱来的征伐与杀戮之气。
小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仰着小脸,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大、如此雄伟的墙,那黑沉沉的巨石一直堆到了天上,比青木寨最高的山峰还要雄壮。他用力地攥着我的衣角,小手指节都捏得发白,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阿姊,你看!那旗子!旗子上有狼!真的有狼!跟将军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那落日的余晖、那铁血的城墙、那猎猎作响的狼头旗,全都在他清澈的瞳仁里烧成了最绚烂的火焰。
这就是屏城,这就是他梦里到过无数次的地方。
在担架上的王甫坐直了身子。
在城门处远眺一会之后,挥了挥手。
我们的队伍在距离城门约莫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从担架上下来,站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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