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戴在霍尔马吉欧离开后的下午,稍作整理,便下楼来到了杂货店,在推开门的时候,梅戴还能看见一只肥胖的橘猫趴在门口的纸箱上打盹。
他在门口好好地摸了摸打呼噜的大只橘猫后才推开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却有些刺耳的叮当声。
西尔瓦娜太太正站在一个小梯子上,试图将一箱沉重的瓶装橄榄油推到货架顶层,听到铃声,头也不回地用洪亮的那不勒斯方言喊道:“稍等!马上就……哎呦!”箱子似乎卡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
梅戴快步上前,伸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箱子。
“请小心。”他说道,同时稍一用力,帮她把箱子推到了合适的位置,在确保箱子已经稳定了后才松了手。
西尔瓦娜太太这才从梯子上下来,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将梅戴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她的目光先是在他深红色的长发上停顿了两秒,闪过一丝了然,然后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视线转了转,之后落在了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上。
“哦!你就是楼顶新来的小伙子,安德烈亚,对吧?”西尔瓦娜太太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带着南意人特有的饱满元音和略显夸张的语调,“小霍尔那小子跟我说了,他‘表亲’从北方来,想在这边找点活儿干,暂时住这儿。”
“哎呀,长得可真俊!这头漂亮的红色头发也比小霍尔那什么破寸头好看多了!”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小包饼干塞到梅戴手里,“来,尝尝,刚进的,黄油味可足了!搬过来辛苦了吧?顶楼那房间是旧了点,但通风好,视野也好!就是冬天可能有点冷,你需要厚被子吗?我认识一个做手工棉被的老姐妹……”
梅戴手里拿着那包突如其来的饼干,有点措手不及。
他虽然也照料过年长了的乔斯达先生,但乔斯达先生也没有西尔瓦娜太太这般格外热情,这种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热情、好奇、长辈式的关怀和浓烈分享欲的沟通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应对经验。
信息密度高,话题跳跃,情感输出强烈,并且似乎并不期待他立刻做出符合逻辑的回应,这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宣告和接纳仪式而已。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到插入点:“谢谢您,西尔瓦娜太太。我……”
“别客气!叫我西尔瓦娜就行,或者西尔瓦娜阿姨,大家都这么叫!”她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又凑近了些,压低了一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问道,“霍尔马吉欧都跟我说了,你懂技术,会修东西?”
在看到梅戴微微点头后,西尔瓦娜太太又拔高了声音:“哎呦这可太好了!咱们这片老房子,东西坏了找正规公司贵得要死,找那些半吊子又信不过。你会修什么?收音机?电视机?电话线路?还是那些新潮的……叫什么来着,音响?”
话题终于转向了计划中的方向,梅戴暗暗松了口气,他轻轻勾起唇角微笑起来:“基本的声学设备、电路、通讯线路故障,都可以试试……太复杂的可能需要专门的零件。”
“那就够了!足够了!”西尔瓦娜太太一拍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如数家珍地继续唠唠叨叨,仿佛整条街的故障设备清单都刻在她脑子里,“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宣传宣传!街角的咖啡机老是嗡嗡响,面包店的收银机偶尔不灵光,理发店的吹风机坏过两个了……还有老马里奥,他那个宝贝收音机,滋啦滋啦响了几个月了,他都舍不得扔,说是有他孙子上次回来时留下的‘语音’……”
“不过,安德烈亚,咱们这儿虽然都是老邻居,但人心隔肚皮。”她话锋一转,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紧紧盯着梅戴,带着一丝审视和提醒混杂的意味,“你刚来,接活儿的时候机灵点。价钱别要太高,但也别太低,免得被人看轻。遇到不好说话或者眼神不正的,直接推了,就说工具不趁手。”
“安全第一,知道吗?这可是小霍尔特意叮嘱我要照看你的!说你从北方的乡下来,肯定对南边这些情况不熟悉呢,吃亏了的话,他肯定找我这个老太婆的茬了。”
梅戴感受到这份粗粝却真实的关心,心头微微一暖:“我明白了,西尔瓦娜阿姨。谢谢您的提醒。”
“哎,这就对了!”西尔瓦娜太太显然很满意,她继续拉着梅戴的手絮絮叨叨的,“哦还有,生活上缺什么,尽管下来拿。记账就行,月底跟房租一起算。吃饭也别总凑合,巷子口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面不错,但你别买他们家星期一的,那天用的肉可能不新鲜。想吃些新鲜玩意儿的话,早上七点前到港口那边,找‘独眼龙’乔瓦尼的摊子,他的货最新鲜,价钱也公道,就说是我侄子……”
猝不及防又是一连串生活指南轰炸而来。
梅戴集中精神,努力记忆这些看似琐碎却至关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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