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客厅深处传了出来,那个声音的声线偏低、语速平缓,像是在一场他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对峙中,恰到好处地亮出了他的第一张牌:“阁下先不要去按灯的开关。那上面也被我设了地雷。”
阿布德尔的手指在距离开关面板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他能够感觉到开关塑料外壳在指尖散发出的微凉触感,再往前压一毫米,估计就会触发那个被安装在开关内部的装置了。
如果那个陌生声音没有及时叫停的话。
客厅的灯亮了。
光线从天花板中央的灯具中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的轮廓在一瞬间勾勒出来。
然后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才看到了那把椅子。
一张普通的木椅,靠背笔直,坐垫已经有些塌陷,被人放在了客厅墙边,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金发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内搭,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短靴。他背靠椅背,双腿微微叉开,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在客厅电灯开关的拉绳末端握在他的指间。
刚才那句劝诫显然就是出自他之口。
三人隔着满地狼藉的门厅对峙了两三秒。
年轻男人松开了电灯开关的拉绳,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身量在站直之后比坐着时看起来要更高一些,肩膀的宽度在灰色夹克的轮廓下显得颇为结实,但整个人的站姿和面部的线条都不是那种属于“热情”底层打手的粗犷类型。
因为阿布德尔觉得对方的站姿有纪律部队出身的端正感,面部的轮廓线条也分明且干净。
他在站直之后微微欠身朝门口的方向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足够体现出歉意:“实在抱歉,是我唐突地认为二位是敌人了。”
波鲁纳雷夫没有因为那句道歉而放松戒备,[银色战车]握着剑柄的防御姿态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锁定了这个陌生人面部的每一个细节,承认对方对于发型的品味后也确认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人:“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年轻男人貌似对波鲁纳雷夫身侧已经收拢了姿态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次出剑的[银色战车]比较感兴趣,在多看了几眼后对二人郑重地开口:“[银色战车]——您是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先生。那这位想必就是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先生了。”
他依次望向两人,在完全确认了身份之后又微微欠身:“我是虹村形兆。我在这里的原因和二位一样——为了找一个人。”
波鲁纳雷夫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目光依然紧盯着那个自称“虹村形兆”的男人,但他很快就想到在刚才的对峙中,形兆虽然在黑暗中设下了陷阱、在波鲁纳雷夫冲入客厅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防御布置,但在波鲁纳雷夫召唤出[银色战车]的那一刻,形兆没有选择在那片爆炸和子弹的混乱中追加攻击。
形兆在[银色战车]出现后就叫停了阿布德尔开灯的动作。
这个顺序意味着形兆在黑暗中认出了[银色战车]——他认识这个替身,也知道这个替身属于谁,所以才在确认来者身份的那一刻选择了停止攻击。
“‘找一个人’……”波鲁纳雷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带上了一丝审视,“你找谁?”
形兆不卑不亢地自然回答道:“我在找梅戴·德拉梅尔先生。”
“两年前,他在杜王町救过我的命。现在我受托从日本来意大利找他。”
……
两年前,虹村形兆还是一个想要用“箭”制造出替身使者、治好自己那已经变成怪物的父亲的偏执年轻人。
他在杜王町的黑暗中计划着下一步的动作,用那支从一个老太婆手里买来的“箭”在那座小镇上制造出了数个替身使者,其中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有活下来的也有死在觉醒过程中的。
形兆一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或者说,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无法分辨对错。
很长时间里因为受到肉芽磋磨的老爸早就不再是一个人类应有的形态了。
直到那个蓝发男人出现了。
形兆最初只是将那个蓝发男人当作众多需要被“清理”的对象之一。
但事情的发展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失手了,而且是被自己的轻敌所累,在战斗中出现了致命的失误。
如果不是梅戴在他被[猩红辣椒]拉扯着几乎要被拖入电线的瞬间出手将他救回来,如果不是当时在场的仗助用疯狂钻石修复了他碎裂的骨骼和内脏,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死在杜王町的某条街道上了,带着他未完成的执念和他那无法被救赎的罪孽一起。
形兆在重新活过来的那些日子里想了很多。
那些被他用箭穿刺过的人,他们的脸在他反复出现、反复折磨着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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