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沉得像浸在了凉水里,连檐角垂着的宫灯穗子都静悄悄的,垂落得纹丝不动。
四个姑娘并排躺在宁姐儿那张阔大无比的拔步床上,身子挨着身子,气息相闻,倒真像回到了总角之年,挤在一张小榻上说悄悄话的模样。
这张床是宁姐儿当年从及笄中带出来的,是梁老爷亲赏的紫檀木大床,雕着缠枝莲与云纹,宽敞得能轻轻松松躺三四个成年男子。可此刻卧着四位刚及笄不久的半大姑娘,却半点不觉得空旷,反倒有种沉甸甸的拥挤感——不是床榻的地方不够挤,是一颗颗揣着心事的心,挨得太近,压得太满,连呼吸都带着轻浅的忐忑与怅然。
没有一个人合眼入眠。
屋内的烛火早已被夜风吹熄,只余下窗外一弯清浅的月光,透过薄薄的藕荷色纱帘,柔柔软软地漏进来,漫过床幔,将帐顶绣着的海棠花照得朦朦胧胧,像笼了一层淡白的雾。院墙之外,更深人静,唯有更夫敲着梆子的声音遥遥传来,沉厚的木响敲碎夜的静谧,一慢三快,余音悠悠,是三更天了。
闹闹躺在床内侧,身子却不安分,先是朝里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没过片刻,又焦躁地朝外翻过来,床板都跟着轻轻晃了晃。
“你是身上长蛆了不成?翻来覆去的。”宁姐儿闭着眼,声音清清淡淡,没什么火气,却带着几分长姐的威严。
闹闹立刻僵住,老老实实蜷着不动了。
可这份安分没维持多久,她又悄悄转了个身,面朝床里,盯着帐子上模糊的花纹,鼻尖轻轻蹭了蹭软枕,心里头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全屋,就在这时,婉儿忽然轻轻开了口。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轻得像一缕风,生怕稍重一些,就惊碎了这深夜的安宁,也惊碎了谁心里不敢触碰的心事。
“大姐姐。”
宁姐儿闭着眼,淡淡应了一声:“嗯。”
婉儿喉间轻轻滚了滚,沉默了好半晌,才把那句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父亲走了……按礼制,你得守三年孝吧?”
宁姐儿没有应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静得像一尊玉雕。
婉儿的声音愈发轻了,轻得几乎要融进月光里。
“三年之后,你都……二十岁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可屋里的三个姑娘,全都听懂了背后的沉甸甸的意味。
二十岁,在京城的贵女圈里,早已是不折不扣的大龄女子。寻常世家姑娘,十七八岁便已定亲出嫁,十九岁都算晚了。若是到了二十岁还待字闺中,媒人上门时,头一句总要先捏着分寸说“姑娘年纪是大了些”,然后才绕到家世、嫁妆、性情品行上。那些眼光挑剔、门第颇高的人家,一听姑娘年方二十,连相看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婉言回绝,半点情面不留。
宁姐儿依旧沉默着,没有半分言语。
闹闹性子最急,当即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身,半个身子探到宁姐儿面前,月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大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句话啊!”
清冷的月光毫无保留地铺在宁姐儿的脸上,将她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肤白胜雪,眉如远黛,是极标致的一张脸。她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竟像是在笑。
“说什么?”她终于睁开眼,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委屈、难过或是不甘,淡得像一潭深水,“说我不打算嫁了?还是说,我梁家大姑娘,往后嫁不出去了?”
闹闹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婉儿也僵在原地,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心里又酸又涩,堵得慌。
宁姐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朦胧的帐顶上,眼神悠远,像是望向了很远的地方,望向了那座红墙高耸、规矩森严的皇宫。
“我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年,见的人,经的事,太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凉薄与通透。
“那些当年嫁得风风光光、满城艳羡的贵女,到头来,有几个是真的过得舒心顺遂的?”
闹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总会有好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
宁姐儿自顾自地往下说,一字一句,都像敲在人心上。
“张家那位大姑娘,当年嫁了新科探花郎,门第相当,郎才女貌,京城里谁不夸一句天作之合?可婚后不过第二年,那探花郎就接连纳了三个妾室。她哭着跑回娘家诉苦,她母亲却只劝她,男人都是这般心性,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
“李家二姑娘,嫁的是永宁侯府的嫡世子,成亲那日十里红妆,沿街摆满了嫁妆,全城百姓都挤在路边看热闹,何等风光。可婚后才三个月,世子就把她陪嫁过去的贴身丫鬟收了房。她去找婆母理论,婆母反倒斥责她,说你这般体面的大家闺秀,怎么连这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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