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手术室外,冰冷惨白的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陆一鸣就像一尊被血色浸染的雕塑,笔挺地站在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前。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南酥的血染得看不出原色,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凝固成一块块僵硬的甲胄。
他的脸庞冷硬如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里面翻涌着滔天的风暴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院长带着全县最好的外科医生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
这两个小时,对陆一鸣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走廊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陶钧架着一个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
是陆芸。
她一张小脸哭得惨白,眼睛更是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哥!”
陆芸一看到陆一鸣那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挣脱开陶钧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她一把抓住陆一鸣沾满血污的手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哥!酥酥……酥酥和方知青怎么样了?!”
陆一鸣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如同站军姿一般纹丝不动的身体,在听到妹妹声音的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他缓缓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陆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们……”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像是在告诉陆芸,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陆芸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像是瞬间被抽断。
她再也支撑不住,“哇”的一声,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了进去,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都怪我……都怪我……”
“我当时就不应该把酥酥和方知青扔在那里的……”
“如果我没有走……如果我留下来……呜呜呜……”
悔恨和自责,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不敢想象,如果南酥和方济舟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陶钧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走到陆芸身边,跟着蹲了下来,伸出宽厚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
“这事儿不怪你。”
“你不用这么自责。”
陶钧的声音低沉而耿直。
“就算你当时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到时候,无非就是多一个躺在里面的人而已。”
“……”
陆芸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
这人……
他是在认真的安慰人吗?
这天底下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是怕她哭得不够伤心,所以再往她心口上捅一刀?
陶钧见陆芸终于有了哭以外的表情,还以为自己的安慰起了作用,顿时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那叫一个憨厚。
陆芸的嘴角一撇,眼看着又要决堤。
陶钧吓了一跳,求生欲瞬间爆棚,赶紧抢在她哭出来之前,语速飞快地说道:“哎哎哎,你可别哭啊!你想想,南知青是你最好的朋友吧?她还是你未来的嫂子吧?”
“她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你哥一个大男人,多有不便。虽然他们是男女朋友,但有些贴身的事情,还是不方便的嘛!”
“所以啊,接下来照顾南知青的重任,可就全都落在你身上了!”
“你要是现在就哭倒了,谁来照顾你未来嫂子啊?”
陆芸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给说懵了。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肿胀的眼皮下,思绪慢慢回笼。
对啊。
陶知青说的对!
她不能倒下!
酥酥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怎么能先垮了呢?
她还要照顾酥酥呢!
想到这里,陆芸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她用袖子胡乱地在脸上一抹,蹭掉满脸的泪水和鼻涕,然后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前,重重地坐了下来。
虽然不再哭了,但那双红肿的眼睛,依旧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瞬不眨。
陶钧见状,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
妈呀,哄女同志可比上战场还累人。
他站起身,走到陆一鸣的身边,单手插着裤兜,也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看向手术室的大门。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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