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地感应到了护山阵法传来一阵熟悉而剧烈的波动,感应到了那铭刻在神魂最深处、绝不可能认错的、带着混沌归元气息的力量……他,归来了!
叙述至此,苏芷薇已是泪流满面,她望向如同亘古玄冰般沉默的张大凡,眼中是经历巨大创伤后破碎的最后一丝希冀,与那深不见底、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悲伤。
张大凡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未曾打断。周身那冰封万物的杀意未曾减弱分毫,反而在苏芷薇这字字血泪、细致入微的叙述中,沉淀得更加凝实、更加内敛,也更加恐怖。他体内奔腾的混沌灵力不再沸腾咆哮,而是化作了一片死寂的、孕育着毁灭风暴的极寒冰洋。他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线索细节,都已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眼前。所有的犹豫、温情与迟疑,都已在方才那冰冷的死寂与此刻灼热的泪水中,彻底散尽。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
复仇。
苏芷薇的叙述停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断点。她不再流泪,只是怔怔地望着手中那枚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凡石的同心玉环,仿佛所有的泪水与情绪都已在那漫长而绝望的等待与拼凑中消耗殆尽。竹庐内,只剩下窗外呜咽着试图钻入却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的风声,以及张大凡周身那几乎要将光线、声音乃至时间都一并冻结的、无声无息的寒意。
“所以,” 张大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粘稠的死寂。这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心悸,如同从万丈冰渊最深处传来的回响,带着碾碎灵魂的沉重,“潇然为寻我踪迹,不信死讯,二次南下,在葬风谷遭魔猿族精心埋伏,力战不敌,剑域破碎,最终被猿老魔分身亲自出手擒拿,身中恶毒禁制,囚于悟空山深处,并被视作……助其魔功大成的炉鼎。”
他将苏芷薇耗费心血、甚至不惜动用保命灵丹才拼凑出的、血淋淋的真相,用最简洁、最冰冷、最直接的话语,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炼了万载寒冰的锥子,缓慢而坚定地凿在苏芷薇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凿在他自己那被滔天怒火与蚀骨愧疚反复灼烧、近乎麻木的道心之上。
苏芷薇猛地抬头,看向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像是离水的鱼儿,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唯有那双原本温婉如水、此刻却只剩下无尽悲凉与空洞的眼眸,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所有的确认与绝望,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张大凡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案几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位置——那里只剩下一小撮极其细微、失去了所有玉质光泽与灵气、如同普通尘埃的玉粉。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早已穿透了竹庐的木质墙壁,穿透了坐忘峰的护山灵光,穿透了万里云层与无尽山河,直接钉在了南方那片煞气冲天、魔影幢幢的蛮荒之地,钉在了那座名为“悟空”的、囚禁着他挚友的魔山之上!
他初闻林潇然第一次在黑骷坊市遭遇魔猿族探子、被迫斩其一臂时,眉头便已紧锁如川。当听到她为验证那缥缈的希望线索,不惜孤身再踏险地,一路与魔猿族周旋,穿越危机四伏的浊阴河,沿古驿道步步惊心,那份深切的担忧与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的愧疚便已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而此刻,亲耳听闻她最终在葬风谷力战群魔,剑光染血,直至剑域被猿老魔分身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捏碎,经脉受损,口吐丹红,甚至欲自爆本命剑元以求最后一搏而不可得,最后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种下阴毒禁制,如同货物般被判定为“上佳炉鼎”的命运……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绝对寂静的竹庐内清晰得如同惊雷的碎裂声,自他垂在身侧、掩在宽大道袍袖中的右手传出。并非指节用力攥握所致,而是他体内那压缩到极致、已然凝若实质、几乎要超越这具道躯承载极限的恐怖杀意与沸腾的混沌灵力,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将他袖中暗藏的一枚用以时刻平复心神、温养神魂的“清心玉佩”,瞬间从内部结构上彻底瓦解,震成了最细微的、毫无灵性的齑粉!
而他面前那张由“温灵木”打造的案几上,苏芷薇之前强忍悲痛、为他重新斟满、尚未来得及饮用的一杯新沏的“雪顶灵茶”,那原本氤氲升腾、带着清冽香气的热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印。杯中那澄澈碧绿、蕴含着精纯灵气的茶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所有鲜活色彩与盎然生机,变得浑浊、灰暗,最终,在下一个刹那,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摊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气味、细腻如尘的冰白色粉末。连同那只承载它的、苏芷薇平日颇为喜爱的、由“暖阳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茶杯,也一同步了前尘,没有发出任何爆裂或破碎的声响,就像是其存在的概念与根基,被某种绝对的“无”与“冷”,瞬间从这方天地中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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