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北郊点将台的震天鼓声与呐喊，如同远雷般隐隐传入皇宫深处的偏殿。殿内，药香依旧，却已然无法掩盖那股即将远征的铁血气息。
红蝎醒了。
不是被喧闹吵醒，而是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权力和局势的敏锐感知唤醒。她躺在软垫上，听着那遥远却熟悉的军队开拔的动静，黯淡的眸子里，如同死灰复燃般，骤然亮起两点幽冷的火焰。
她知道了。知道萧玄做出了决断，知道那支打着“清君侧、诛国贼”旗号的大军，正朝着北齐，朝着上京城的方向进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不容置疑的责任感，瞬间冲垮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剧痛。她必须回去！必须立刻回去！绝不能等到大军扫平一切，再由他人将清理好的局面呈到她面前！那样，她红蝎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保护、被施舍的弱者？一个连门户都需要别人帮忙清理的傀儡摄政王？
不！绝不可能！
那场刺杀，那支毒箭，那“碧落黄泉”的污名，还有那些敢于背叛、敢于趁火打劫的蛀虫……必须由她亲手了结！用他们的血，来洗刷她所受的屈辱，来重铸她北齐摄政王的无上权威！这是她的责任，更是她不容践踏的尊严！
“来人……”红蝎挣扎着，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呼唤，试图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守在殿外的北齐心腹侍女和鸮羽营残存护卫闻声连忙进来，看到红蝎试图起身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摄政王！您还不能动！”侍女带着哭腔劝阻。
“备车……不，备轿……最快、最稳的……”红蝎喘息着，眼神却锐利得吓人，死死盯着她的护卫首领，“传令……随军……北上……”
护卫首领是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子，名叫幽姑，是红蝎绝对的心腹。她看着红蝎那副风一吹就倒、却偏要逆风而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服从。她深知主上的性子，更明白此刻返回北齐的重要性。
“主上，您的身体……”幽姑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死不了……”红蝎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硬，“就算爬……本王也要爬回上京城！快去准备！”
就在这时，墨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殿内。他显然已经知晓了红蝎的决定，对此并不意外。他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纯白色狐裘大氅，以及一张极其简略但标记着数条隐秘路线的地图。
“摄政王，”墨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主公已安排妥当。‘夜枭’小队十二人，已在宫外等候。路线有三，可随时切换。此氅可御风寒，亦能稍作遮掩。”
红蝎看了一眼那件白狐裘，没有拒绝。她现在的模样，确实不宜张扬。她在侍女的搀扶下，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和毒素侵蚀的阴寒。幽姑上前，小心地为她披上那件宽大的白狐裘，纯白的绒毛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眸中的冷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萧玄呢？”红蝎喘了口气，问道。
“主公有伤在身，需坐镇建康。”墨九答道，“但主公言，摄政王归途所需一切，‘隐麟’与‘天下谍盟’将全力供给。抵达上京城后，苏成方将军所部大军，将听从摄政王调遣，肃清叛逆。”
红蝎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萧玄的安排，在她意料之中。这份支持，她记下了，但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
准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中进行。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特殊加固、铺设了厚厚软垫的马车被秘密驶到偏殿附近。红蝎在幽姑和侍女的搀扶下，几乎是半抬半抱地挪上了马车。仅仅是这短短一段路，就已让她虚脱般靠在车厢壁上，喘息不止，额头上全是冷汗。
马车缓缓启动，在数名装扮成普通家仆的“夜枭”队员和幽姑等北齐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皇宫侧门，汇入了建康城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他们没有去追赶那支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的主力大军，而是按照墨九提供的路线，选择了一条更为隐秘、也更崎岖难行的道路，打算抄近路，以最快的速度直插北齐腹地。
马车内，红蝎蜷缩在柔软的垫子上，厚重的白狐裘将她整个人几乎淹没，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她脆弱的身躯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经脉中“碧落黄泉”的余毒，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她的生机，让她时而如坠冰窟，时而如遭火焚。
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这种肉体上的刺痛来对抗那无孔不入的虚弱和痛苦。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着麟德殿的冷箭、那枚作为“证据”的蝎子令牌、以及北齐国内那些可能正在弹冠相庆或蠢蠢欲动的面孔。
恨意，如同毒焰般在她心中燃烧，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途中休息时，幽姑端着煎好的药和清粥进来，看到红蝎那副强忍痛苦、眼神却亮得骇人的模样，心中酸楚，低声道：“主上，歇一歇吧，喝点药。”
红蝎勉强喝了几口药，便推开粥碗，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不必……赶路要紧。”
她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变得荒凉的冬景，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熟悉的、此刻却可能暗流汹涌的上京城。
“那些叛徒……那些蛀虫……”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同寒冰摩擦，“本王……回来了……等着……洗干净脖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马车继续在隐秘的道路上疾驰，如同一支离弦的白色箭矢，射向风暴即将来临的北齐。红蝎，这位曾经权倾北境、令人生畏的摄政王，此刻虽如风中残烛，却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决绝，踏上了她的铁血归途。她要以最虚弱的身躯，行最酷烈之事，用背叛者的鲜血，来宣告她的回归，来奠定新的秩序。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与危险，但她的意志，已然化作了最坚硬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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