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宣府镇城门楼上，一面高达三丈的明黄龙旗迎风展开，赤金蟠龙在料峭春风里猎猎翻卷，龙鳞映着天光，灼灼生辉！
这面象征大明法统的旗帜，正昭告着即使京师沦陷，但明王朝命脉，仍于宣府延续不绝。
城外的校场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宣府军各营依建制肃立，甲胄鲜明，火铳如林，将士们盔缨整齐，肃立无声，只闻旌旗猎猎作响。
校场外围挤得水泄不通，前来观礼的百姓踮脚翘望，窃窃私语的声音汇作一片嗡嗡声浪，目光里好奇和敬畏，齐刷刷投向场中央那座挂着明黄帷幔的高台。
高台之上，御座、香案、仪仗一应俱全，丹陛之下，礼官肃立，只待吉时。
辰时三刻，鼓乐声骤起，雄浑的钟鼓与清越的箫笳交织，响彻云霄。
在卢方舟亲卫的导引下，一行人缓缓登台。
崇祯走在最前，他身着一袭玄色十二章衮龙常服，十二章纹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象征天子威仪，头戴乌纱翼善冠。
他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可此刻，他努力挺直了脊背，下颌紧收，目光平视前方。
紧随其后，略半步之遥的，便是定北侯、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卢方舟。
他今日一身绯色一品武官麒麟补服，外罩一袭玄色蟒纹罩甲，甲片打磨得光滑锃亮，腰间玉带束紧，更显身姿挺拔。
一柄尚方宝剑悬于腰侧，那是天子亲赐、代表总督生杀大权的信物。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与人群，那股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的凛冽气场，竟隐隐与身旁的天子威仪分庭抗礼，甚至更具杀伐决断的压迫感。
杨廷麟、杨嗣昌、范景文、倪元璐等新任命的内阁与六部官员，以及金铉、成德等一干忠直之臣，皆身着相应品级的官服，腰系革带，手持笏板，肃然列于其后，个个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山河破碎的悲愤与重整乾坤的期许。
崇祯于御座坐定，龙椅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卢方舟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行过礼后，便侍立于御座左侧，身姿挺拔如松，与端坐的天子形成一静一动的鲜明对照。
“宣—诏—！”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划破鼓乐声浪，拖得悠长嘹亮。
身着二品文官孔雀补服的杨廷麟，手持一卷明黄诏书，大步走到高台前沿。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目光扫过台下万众，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声落下，偌大的校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拂旌旗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朕绍承大统，十有七年，夙夜兢惕，期与天下更始。不意流贼猖獗，竟尔犯阙，京师不守，宗庙蒙尘。此朕之失德，亦百僚误国之深痛也！
闯逆李自成，本一驿卒，逞凶作乱，荼毒生灵，今竟窃据神京，僭称伪号，毁我陵寝，辱我臣民，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朕虽蒙尘北狩，幸赖太子太师、定北侯、兵部尚书卢方舟，忠勇性成，干城足恃，扈卫朕躬于宣府。
当此社稷危亡之秋，非雄才大略、赤胆忠心者，不能挽狂澜于既倒！”
“兹特命：卢方舟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节制各镇总兵、巡抚、督师及一应文武官员！凡边军、卫所、乡勇、士绅，但有可战之兵，悉听其调遣征发！各省府库粮饷，准其便宜取用，以资军用！
自诏下之日，敢有阴奉阳违、迟疑观望、抗拒军令者，不论品秩勋阶，即以叛逆论处，准卢方舟先斩后奏，以正国法！”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诏书读毕，卢方舟率先躬身，朗声道：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未落，台下文武百官、数万将士齐刷刷拜倒，山呼海啸般的呼喊直冲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掀动尘土，震得高台微微发颤，连城门楼上的黄龙旗，都似被这股声浪卷得更加昂扬。
崇祯皇帝在众人叩拜声中，缓缓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卢方舟，那目光里有托付，有期许，也有几分落寞。
他又望了望台下汹涌的人潮，望了望那面猎猎飘扬的黄龙旗，然后，在王承恩等人的搀扶下，默默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将这座舞台，彻底留给了卢方舟。
……
诏书读毕，校场东南角三门号炮依次轰鸣，“咚—咚—咚—”，炮声沉雄，声震数里，既是宣示大明法统的重申，也是吹响反击闯贼的战争号角。
炮声余音未歇，校场一侧，数十名早已整装待发的驿卒翻身上马。
他们个个腰悬兵部勘合，身背裹着诏书副本的赤色公文袱，袱内文书插着羽翎，标明“六百里加急”。
袱内正是奉旨誊抄的诏书副本，既钤有兵部大印，又标注“玉玺亲钤于正本”，以昭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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