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秦岭深处，晨雾如同乳白色的潮水，沉滞在每一道山坳与林间，久久不肯散去。
谷一虎按刀立于一处背阴的山坡之上，冰冷的露水浸湿了他战袍的下摆，但他浑然未觉，只是凝神扫视着下方那条在雾霭中若隐若现、蜿蜒如巨蟒的古道。
在下面整整两万明军，一万五千战兵，五千辅兵，正沿着那条狭窄的山道，沉默而迅疾地鱼贯前行。
除了马蹄、战靴踩踏碎石落叶的沙沙声、以及驮马压抑的鼻息，竟听不到半分人语的嘈杂。
这支军队宛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悄然渗入秦岭的肌理之中。
自三月底在襄阳接到卢方舟的密令后，谷一虎便只留下五千辅兵镇守襄阳一线，亲率主力沿汉水溯流而上，自郧阳折入莽莽秦岭，至今已在这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中跋涉了十余日。
尽管不好走，但队列中无人抱怨，更无人掉队。
每一张被山风砺石磨砺得黝黑粗糙的脸膛上，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的，只有沉静而炽烈的战意。
所有人都清楚此行的目标，直捣闯贼的老巢，拿下西安，扼断那席卷北方巨寇的脊梁与退路。
一名斥候如同灵猿般从前方雾中钻出，来到谷一虎身侧，禀报道：
“谷将军，前方三里便是黑龙口。过了那处隘口，便是商州地界，再往西北，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了。”
谷一虎微微颔首，抬手用粗糙的手背抹去凝结在眉峰上的露水。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感让他心中一定。
……
黑龙口名不虚传，地势险恶至极。
山道在此收缩得如同咽喉，两侧皆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绝壁，裸露的灰黑色怪石嶙峋狰狞，仿佛随时会择人而噬。
仅容三四人并肩而过的窄道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山风穿峡而过，卷起松涛呜咽，恰好完美地掩盖了大队人马行进时的声响。
谷一虎走在队伍中，目光鹰隼般不断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崖壁。
此处若有一支伏兵，哪怕仅有数百人，据险而守，也足以给这支急于穿越的军队造成巨大的麻烦。
但此刻，李自成及其主力都陷在北京那个巨大而充满诱惑的温柔乡里，关中腹地前所未有的空虚。
商州不过是一座僻处秦岭边缘、守备松弛的小城，其守将更是个只知盘剥享乐的庸碌之辈。
对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有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明军，竟能越过被视为天堑的秦岭，从背后刺来这致命的一剑。
因此，这险要的黑龙口，如今只稀稀拉拉布置了数十名惫懒的哨探。
日头渐高，阳光终于透过高处稀疏的枝叶缝隙，在山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当明军前锋悄无声息地摸到隘口时，那几十名或靠石打盹、或聚赌耍钱的顺军哨探，尚未从晨间的困倦与懈怠中完全清醒。
一阵短促而沉闷的战斗，随着这几十个顺军的躯体倒地的扑通声后，黑龙口重归寂静，只余山风呼啸。
“加速通过！”
谷一虎低沉的命令迅速在明军间传递，他本人提矛，随着前锋穿过这已无险可守的隘口，朝着山外的方向疾行而去。
午时刚过，连绵的群山终于在身后成为一片深青色的背景。
眼前地势豁然开朗，一片丘陵环抱的小盆地中央，商州城低矮的土坯城墙轮廓，已然清晰地出现在谷一虎手中那具千里筒的视野之内。
镜头中，城头上那面代表大顺的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也沾染了午后的慵懒。
几个守军的身影倚靠在垛口边，似乎正闲磕牙，指指点点着城下的什么地方，全然不知死神已从背后的群山之中钻出，运动到了距离他们不足十里的山林边缘。
谷一虎放下千里筒，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右臂，随即向前猛地一挥。
……
如同惊雷炸响于沉默，一支千人之众的铁甲骑兵骤然从林缘跃出！
马蹄翻飞，踏起滚滚黄尘，如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朝着毫无戒备的商州城猛扑过去。
这正是谷一虎麾下最锋利的刀刃，他从宣府带出的老底子，龙骧卫。
当年卢方舟麾下最精锐的骑兵种子，留在宣府的那部分都已经编入新军成为各级军官，唯有跟随谷一虎南下的这一支，仍完整保留着最初的编制与历经百战的默契。
单论此时此地，这千人铁骑爆发出的冲击力与杀戮效率，谷一虎有自信，侯爷麾下任何一支同等数量的骑兵都难以匹敌。
直到烟尘席卷至城外不足五里，城头上那几个闲聊的兵卒才愕然惊觉，指着那道急速逼近的黑线，张大了嘴巴。
惊恐的叫喊声终于撕裂了午后的宁静，城头顿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乱作一团。
有人慌慌张张地试图推动城门企图关门，更多的人则不知所措地四处奔逃。
但此时想关门已经太迟了！
龙骧卫们的马速已提到极致，一阵密集的铳声从疾驰的马背上响起，几个最卖力关门的顺军顿时被打的全身都是窟窿，剩余的守军肝胆俱裂，发一声喊，竟丢下兵器，一哄而散。
轰然巨响中，虚掩的城门被狠狠撞开！
龙骧卫挥舞着雪亮的武器，如同旋风般卷入城内。
紧随其后的明军步卒，也如决堤的潮水，呐喊着涌过门洞，迅速向城内各要害处漫卷而去。
商州守将此刻还在府衙后堂，搂着抢来的歌姬饮酒作乐，已被酒色泡得昏聩的头脑里，满是京城“主上”即将登基、自己或许也能水涨船高的美梦。
骤闻明军破城、杀声已至街口的噩耗，他吓得魂飞天外，连靴子都顾不得穿，光着两只脚，踉踉跄跄就往后门钻去。
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他的首级便滚落尘埃，兀自圆睁的双眼，还残留着无边的惊骇与茫然。
拿下商州，对谷一虎而言，仅仅意味着打开了通往关中平原的第一道门户，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算不上。
他甚至没有在城中停留，只命人迅速打开府库，补充急行军消耗的各种物资。
为了赶时间，谷一虎只留下一千辅兵维持商州秩序，主力则朝着西安，全速进发。
队伍踏出秦岭余脉，真正进入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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