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岭的夜，被无数火把与炮口喷出的焰火染成一片跳动的火海。
硝烟混着血腥气，飘在黄土岭到松山的每一寸空间，吸进肺里都带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
战斗从午后持续至今，双方士卒的体力与神经都已绷至极限，挥舞刀枪、扣动火铳的手臂开始发酸发木，但战意却因这惨烈的消耗而愈发疯狂，仿佛只剩下本能在驱使着血肉之躯相互冲撞、撕裂。
明军阵线在李定国指挥下，如同缓缓收拢的铁闸，正一步一个血印，向清军核心阵地挤压。
卢方舟中军源源不断增援上来的生力步兵，快速地填补着每一个因伤亡产生的缺口，加固着这条正不断勒紧的死亡绞索，人命和鲜血在这里成了最廉价的东西。
豪格亲率的两黄旗与正蓝旗，也展现出了绝境中八旗精锐的凶悍与韧性。
他们尽管已经处于下风，依旧发出绝望怒吼，与明军步兵及那些同样杀红了眼、纠缠在一起的双方骑兵，进行着寸土必争的残酷肉搏。
每推进或后退一步，脚下都是滑腻的血泥和倒伏的躯体。
明军骑兵虽奋力冲杀，一时却也难以彻底凿穿这用人命和意志堆砌起的血肉堤坝。
战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僵持，胜负的天平在反复横跳，双方都在等待一股决定性的力量来结束这场血流成河的焦灼！
……
就在这时，西南方向的夜空下，传来了一阵阵震动，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由远及近，沉闷如连绵滚雷碾过大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报——！”
数名游骑几乎是从马背上滚到李定国的帅旗之下，他们脸上混合着烟尘与激动：
“李将军！曹总兵率两万余骑，已抵战场西南！正在向我方急速靠拢！”
一直凝神观察战局、面色如铁的李定国，眼中骤然爆发出灼人的精光。
他猛地一握拳，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曹疯子来得正是时候！”
自第一次松锦大战，他千里奔袭将身陷重围的曹变蛟接应出来后，二人便在漠北并肩征战多年，彼此脾性、用兵习惯早已了然于胸。
他知道，以曹变蛟的悍勇和战场嗅觉，根本无需自己多言，这柄锋利的利刃，必然会斩向豪格最致命的软肋。
他要做的，就是为其创造最完美的条件，并牢牢锁死清军正面。
李定国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达一连串命令：
“传令炮营，各炮位炮口转向西北、东北两翼，延伸轰击，给老子隔绝虏骑外围游骑与溃兵通道，不准放跑一个！
步兵各营，所有火把给曹总兵亮起来，指引敌酋中军方位！告诉所有儿郎们，破敌擒王，就在今夜！”
收到命令，知道援兵已至，明军原本就高昂的士气再次暴涨，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万胜！万胜！”
火光照耀下，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尽是狂热与期待，仿佛黑暗中骤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豪格所在的清兵中军也得到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王爷！西南出现大队明军骑兵！看火把规模和战场动静，绝对不下两万！距离我大营侧后已不足十里！”
一个拨什库跪倒在豪格面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奔驰而嘶哑颤抖。
豪格正与阿巴泰紧张地研判着正面越来越吃紧的战局，闻听此言，两人霍然转头，目光碰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掩饰的惊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明军的骑兵？这个时候从西南来？
那里本该是岳托突袭明军侧后的区域！
这支骑兵如此大规模、毫无顾忌地直扑自己侧后，这意味着什么？
岳托的两万大军难道已经……败了？！
这个念头噬咬着豪格的心脏，但现在已无暇深思其原因，这支明军杀来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他此刻布阵的侧后肋部！
这里是连接他与后方乳峰山父皇御营的生命线，是传递命令、获取补给乃至万一失利时撤退的咽喉要道，也是他现在整个战场指挥体系的核心枢纽所在！
一旦被捅穿，大军立时便有腹背受敌、中枢瘫痪、彻底崩溃之危！
脸色铁青的阿巴泰反应极快，几乎在判断出形势的瞬间便嘶声喊道：
“不行！绝不能让明军冲进来！王爷，现在情势万分危急，没时间犹豫了！
本贝勒带这里所有能立刻集结的人马去挡住他们，能挡多久是多久！王爷，你速速收拢前线还在厮杀的勇士，且战且退，往皇上御营方向靠拢，与皇上合兵一处再图后计！”
说罢，阿巴泰根本不等脑子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冲击得一片混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的豪格回应，猛地转身，对着周围护卫中军的各旗巴牙喇精锐以及直属戈什哈厉声吼道：
“除了保护王爷的正蓝旗巴牙喇，其余所有人，两黄旗的，正蓝旗的，跟着我！上马！拦住明狗的骑兵！为了大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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