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后的第二日午后,松山城下硝烟未散,卢方舟的行营已迁移至原松山守备府衙。
府衙内外肃然有序,甲士按铳立岗,文吏往来匆匆,空气中虽仍萦绕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气,却已褪去了战时的混乱,多了几分秩序重整后的沉凝与肃穆。
连续一夜半日的战场清扫、战果核查与伤亡统计,直至此刻,松锦决战的完整战报才终于汇总完毕。
韩瑾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步履匆匆走入大堂,神色因难掩的激动而涨得潮红,捧着文书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份战报,承载着数十年辽事以来最辉煌的胜利,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深吸数口气,勉强按捺住翻涌的心绪,躬身朗声道:
“禀公爷!松锦决战初步战果,已全部统计完毕!”
说着,他快步上前,展开最顶端的汇总册,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语气里的兴奋再也难以掩饰: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获空前!”
“生擒虏酋及主要贼将如下:
伪清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多罗饶余贝勒阿巴泰、正黄旗固山额真阿山、八旗蒙古正红旗固山额真恩格图、正黄旗固山额真阿代,另有汉军旗叛将孔有德、耿仲明、马光远等!
此辈皆已验明正身,严加拘押于后营重地,专人看管,插翅难飞!”
“阵斩之重要贼首,经前线将士以及俘虏辨认核对,计有镶红旗旗主杜度、汉军旗叛将尚可喜、石廷柱为首,其余各级甲喇额真、牛录章京等大小贼目,名录详列于附页,一一可查!”
韩瑾说着,重重拍了拍手中厚厚的附册,语气铿锵。
“至于斩首计数,此战共计斩获建奴满、蒙、汉八旗士卒,及朝鲜仆从军首级,总计九万四千七百余级!
俘虏敌军六万七千三百余人,其中多为汉军旗、朝鲜兵及部分蒙古旗丁,伤者甚众,皆已解除武装,集中看管。
缴获之兵械、盔甲、马匹、旗仗、粮秣更是堆积如山,各营司仍在加紧清点造册,核对数目,不日便可汇总上报!”
这一连串震撼人心的数字报出,帐内侍立的文吏、赞画及值守将领无不动容,人人脸上都焕发着自豪与兴奋,眉宇间尽是扬眉吐气的光彩。
虽说早已知晓此战大胜,可如此辉煌的战果,自万历末年辽事败坏、边患丛生以来,何曾有过!
这一战,不仅击溃了满清主力,更是实打实打断了鞑子的脊梁骨,一雪数十年国仇家恨!
然而,端坐在帅案后的卢方舟,初闻战果时眼中闪过的一丝锐利亮光,转瞬便悄然褪去,神色迅速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不见半分狂喜,唯有历经大战后的沉稳与凝重。
他微微前倾身躯,目光如炬,直视着韩瑾,沉声问道:
“战果已知。我军将士,伤亡如何?”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轻轻浇在了帐内众人高涨的情绪上,韩瑾脸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大半,声音也下意识地低沉了几分,双手捧着另一份册子,躬身呈上,语气带着难掩的沉重:
“回公爷,据各营逐一上报、汇总核对……
我军将士,阵亡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四人,重伤者六千五百余人,医官查验后言明,即便倾尽全力救治,能挽回性命者,其中大半恐也将终身残废,再难归队效命.
另有轻伤约一万九千余人,多数经医治调理,尚可痊愈归队,重上战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愈发凝重:
“此次伤亡,战兵比例最高,皆是我军精锐,辅兵及蒙古义从伤亡相对较小。所有阵亡、受伤将士名录,皆已按营登记,无一遗漏。”
帐内的气氛,因这一串冰冷的伤亡数字瞬间凝滞下来。
一万三千八百二十四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血染的土地上。
六千多个家庭,将迎来亲人残疾的噩耗,这一战,大明赢了,却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卢方舟沉默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本伤亡名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无人能窥见他心中的痛惜与波澜。
良久,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缓缓道:
“战果辉煌,代价亦巨。此乃倾国之战,关乎辽东存亡、大明气运,这般伤亡,早有预料,却仍令人痛心。”
话音落,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诸人:
“阵亡将士,务必妥善收殓,仔细标识其姓名、籍贯、所属营伍,造册详录,不得有丝毫错漏,以待日后统一迁葬忠烈祠,四时祭拜,厚加抚恤其家眷,免征赋税,保障生计。”
“受伤将士,无论轻重,必须全力救治,药石、粮秣、医官,优先供给伤营,凡有推诿懈怠、克扣物资者,以军法论处,格杀勿论!”
“那些重伤致残的老兵,皆是为我大明流过血、拼过命的功臣,绝不可弃之不顾、任其流离。
待其伤势稳定,由官府统一妥善安置,拨给田亩、钱粮,负责其日后生计,让他们老有所养、残有所依,不负其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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