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儿……”许安凝视着照片,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一声从岁月深处飘来的叹息,“她生下来,心脏就不好。很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心室缺损,肺动脉高压……医生那时候就说,她的心脏,像一件从窑里出来就布满了细密裂纹的瓷器,看着完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一碰,可能就彻底碎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仿佛在对着照片中的妹妹说话,“她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那样跳,不能激动,不能大笑大哭。大部分时间,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趴在窗户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别的孩子追跑打闹,眼睛里全是羡慕。”
他的叙述开始有了画面感,将人带入那个充满药味、小心翼翼和无声渴望的过往。
“可她特别乖,特别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许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紧紧咬着没什么血色的下嘴唇,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手,或者攥着被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都不吭。等到那阵剧痛过去了,稍微缓过来一点,她就让我给她念书,念童话故事,念课本。她最喜欢画画,虽然没什么力气,但能用我捡来的废纸和便宜的蜡笔,画很大很大的太阳,画歪歪扭扭但很神气的小鸟,画她想象中自己能奔跑起来的、开满鲜花的草地……她总是说,‘哥哥,等我病好了,我要画好多好多画,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看的颜色都用上,画一个特别特别漂亮的世界给你看。’”
审讯室里异常安静,连记录员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和笔触。只有许安低沉、缓慢、浸透着无尽回忆与伤痛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
“我们父母走得早,是奶奶靠着一点微薄的退休金和捡废品,把我们兄妹俩拉扯大。”许安的语调变得平直,但那份平直下是生活碾过的沉重辙痕,“后来奶奶年纪大了,也病倒了,家里的天好像塌了一半。我中学一毕业就出来找活干,在餐馆洗过碗,在工地搬过砖,在快递站分过件,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就为了多攒一分钱。欣儿需要一种很复杂的手术,听说省城的大医院能做,但成功率也不是百分之百,而且费用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我们就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地攒,奶奶省下药钱,我省下饭钱,就盼着哪天能攒够,给欣儿一个机会。”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可是,欣儿的身体,没有等我们。她越来越弱,发作越来越频繁。三年前,春天刚过完的时候,她又一次严重心衰,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被邻居帮忙紧急送到了最近的医院——就是城西医院,急诊科。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那个地方。”
说到“城西医院急诊科”这几个字时,许安的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但邢峰和叶知夏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的语调下,骤然翻涌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暗流,带着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那天晚上,急诊科当值的,是刘主任。”许安说出这个名字时,甚至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调动某种力量才能顺畅地说出口,“她给欣儿做了检查,用了药,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很糟糕。她把我单独叫到医生办公室。”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重现当时的情景,“办公室里灯光很亮,桌上堆着病历。刘主任看着我,她的表情……很专业,也很淡漠。她说,许欣的情况非常不乐观,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了极限,像一台磨损过度、随时可能停摆的老旧机器。她说,你们考虑的那个手术,风险极高,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麻醉关可能都过不去,上了手术台,几乎等于……送死。而且,手术费用和后期的维护费用,对你们家庭来说,是无法承受的负担。”
许安重新睁开眼睛,眼眶周围泛着明显的红,但他死死压抑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干涩、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看着我,用一种……近乎劝告的语气说,作为医生,她建议我们,考虑放弃积极治疗,转向姑息治疗,尽量减轻痛苦,让病人……走得安详一些,少受点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我当时就给她跪下了。我抓着她的白大褂下摆,我说刘主任,求求你,再想想办法,钱我去借,我去卖血,我去卖器官,怎么都行!欣儿她还那么小,她想活,她昨天还跟我说想上学……刘主任只是摇头,把我的手掰开,她说,小伙子,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医学是有极限的,有些事……真的无法勉强。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要对病人和家属负责,不能做无谓的、增加痛苦的努力。”
那晚的记忆如同淬毒的冰锥,再次刺穿他的心脏。“那天晚上,我在欣儿的病床边守了一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她疼得迷迷糊糊,有时候会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她断断续续地、气若游丝地说:‘哥哥……我好疼……浑身都疼……喘不过气……’‘哥哥,我好像看见好多颜色在飘……是画里的颜色吗?’‘哥哥……我好想……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好好活一次……就一次……我想上学,想画画,想把世界……都画成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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