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的意识在灯焰的包裹下，如溺水者般浮沉。
那缕来自碎片的火焰，在他识海中化作一盏孤灯，灯焰中浮现出云晚哭泣的小脸。她一边哭，一边用断腕处溢出的魂光，笨拙地修补着他碎裂的神魂。
哥，你别死……
你死了，我就又没哥哥了……
少女的哭声把他从黑暗边缘拽了回来。云归睁开眼，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但他强行咽了下去。他不能倒下，至少在把云晚带到安全的地方之前，不能。
光门就在十步之外。
门内传来的呼唤声愈发清晰，云疏的咳嗽，苏瑶的低笑，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引诱着他踏入其中。但云归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云晚不解。
门后不是爹娘。云归的声音沙哑，却笃定，是陷阱。
他话音刚落，光门突然扭曲，化作一张血盆大口，朝他们咬来。云归早有准备，劫墨剑脱手而出，钉在，剑身上的井魄与灯芯两块碎片同时发光，强行撑住了巨口的闭合。
巨口发出愤怒的嘶吼，显露出真容——那是一头由无数故事残片拼接而成的巨兽，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张长满尖牙的嘴，每一颗牙齿都是一个的字。
故事兽……云封的声音虚弱地从袖中传出，金甲骷髅真身在不写井里沉睡，但一缕魂火还能勉强沟通，少主小心，这是第十层的守墓兽，以为食。
执念？云归冷笑，那它得撑死。
他并指成剑，在左手掌心刻下一个字。字迹深入血肉，鲜血涌出，却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七口血井，环绕周身。
血井飞向故事兽的七张大嘴，在它体内轰然炸开。炸裂的不是灵力，是纯粹的神魂冲击——每一口井中，都装着云归从废稿中吞噬的。
故事兽发出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开始崩溃。但崩溃的碎片没有消失，而是在空中重组，化作一袭血色长裙，裙角飞扬，勾勒出墨鸾的身形。
第七百零七代，你总是这么谨慎。墨鸾手持那半块碎片，碎片上云归之墓四个字已经由青铜色转为血红，但再谨慎，也逃不过自己的墓。
她将碎片抛向空中。碎片迎风暴涨，化作一座真实的墓碑，轰然砸落。墓碑不偏不倚，正立在云归面前，碑上的名字血光流转，投下一道死亡阴影，将他笼罩。
被阴影罩住的瞬间，云归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开始飞速流逝。四肢百骸传来腐朽的气息，皮肤出现褶皱，黑发转白。
墓碑碎片，刻谁谁死。墨鸾淡淡解释，这是教主赐我的底牌，专门为你准备。
是吗？云归却在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狂妄，那你看好了。
他抬手，按在墓碑上。掌心那个字血印，与云归之墓四个血字接触，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我云氏一族，从不立碑。
要立，也只立不写碑
墓碑剧烈震颤，碑面上的血字竟被他的掌印一点点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崭新的字：
寂主退散。
墨鸾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怎么能改写碎片真意？
因为我不是寂主，云归收回手，墓碑轰然碎裂，半块碎片落入他掌中，我是写书人的儿子。
写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改稿子。
他捏住碎片，神识强行侵入。碎片中传来尖锐的反抗，那是血月教主留下的神魂烙印。但云归不管不顾，以灯焰护住识海，以井魄镇压碎片，硬是将烙印一点点磨去。
墨鸾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碎片上的二字被抹去，重新铭刻上二字。这是云氏逆劫井规第七百零八条，云归刚刚悟出的新规则：
凡我族人，魂不归碑，只归井。
碎片认主，第八块碎片到手。
但代价是，云归的修为再次暴跌，从元婴期一路跌至金丹，且境界不稳，随时可能继续跌落。他的神魂更是千疮百孔，若非灯焰护着，早已碎裂。
云晚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泪水再次决堤。
哭什么，云归喘着粗气，却还在笑，八块碎片，我得其三。
还差一块，就能打你那个教主叔叔的脸了。
他强撑着站直，看向墨鸾。右护法已经失去了所有底牌，却不退反进，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你要动手？云归握紧劫墨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墨鸾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忽然单膝跪地，墨鸾，参见少主。
你……
我本是云氏旁支第七百零三代，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当年净蚀教灭我支脉，将我炼为傀儡，派来潜伏。
等的就是今日，将第八块碎片，亲手交还。
她伸手，按在自己眉心，竟将剩下的半块墓碑碎片也逼了出来。这块碎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口空白的井。
第九块碎片，就在教主身上。墨鸾将碎片奉上，集齐九块，可入寂主墓，见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寂主为何而寂，关于云氏为何而写，她声音颤抖，关于……你为何而生的真相。
云归接过碎片，两块墓碑残片合一，化作完整的第八块碎片。碎片入体，他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修复神魂，修为也稳固在金丹期。
走吧，墨鸾起身，我带你去真正的第十层。
真正的？
刚才的光门，是陷阱。她指着故事兽崩溃后留下的虚无，真正的第十层入口，在故事兽的肚子里。
她掐诀，虚无中浮现出一口水井。井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井壁上刻着云疏的笔迹：
第七百四十七章，写给归儿和晚儿的故事。
爹……云晚失声。
云归没有犹豫，抱起妹妹，纵身跃入井中。
井不深，三息即落。
井底，是一片温暖的灯光。
灯光下，云疏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他老得不像话，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却清澈如少年。
他看到云归，看到云晚，笑了。
第七百四十七个真终章，他举起笔，笔尖颤抖，却坚定落下，标题我早想好了。
《回家》。
他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字成，整个第十层亮了起来。
这里不是墓园，不是囚笼，是一间小屋。
屋外，是等待了七百四十七年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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