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指尖微颤,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粗糙的纹路,半晌才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捻开那道系着的暗红绳结。
封口处的蜡印应声碎裂,簌簌落下几点碎屑。
泛黄的信纸被他轻轻抽了出来,墨迹清隽锐利,落笔力透纸背。
不过寥寥数行,两三眼便能扫完。
可那些字句落在眼底,却像淬了三九寒潭的冰棱,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半点都不好消化。
通篇只绕着三件事铺陈:先是直言身份,字字恳切地告诉星月,自己便是她素未谋面的娘亲;
再是剖白来历,坦言她与星月同属魔族,却并非人族怨憎嗔痴、贪念欲壑所化的邪祟。
而是血脉与生俱来、本心澄澈向善的稀有魔族;
最后则是一句沉甸甸的嘱托,盼星月能安心留在自己身边,莫要再像无根的浮萍般四处漂泊。
整封信的言辞简洁直白,不见半分拖泥带水,末了却突兀地添了一笔,墨迹陡然变得张扬肆意,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与漫不经心:
“对了,忘了告诉你,星月,娘亲可是整个魔族的魔主!”
“魔主——!”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凌尘喉间猛地一哽,一口浊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尖,捏着信纸的指节猛地泛白,骨节凸起如嶙峋的山石。
指尖力道之大,竟将薄薄的信纸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险些就要将那纸页揉碎。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关更是咯咯作响。
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领口的衣襟,带来一片冰凉的黏腻。
魔主,那可是魔族万载不移的主宰,是亿万魔众奉若神明、俯首称臣的存在,更是世间邪恶意志的具象化体现。
论起实力,放眼五界之中,绝对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第一等强者。
便是那坐镇一方的道祖,也要忌惮三分。
更遑论寻常修士,怕是连听闻其名的勇气都没有,只消念及,便要两股战战,魂飞魄散。
可就是这样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竟在信中坦言自己本质纯良。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骇人听闻得让人心头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几分。
凌尘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抬手用袖角狠狠抹了把额角的冷汗,指尖的颤抖这才渐渐平复。
他没有再深想下去,只是将信纸缓缓抚平,指尖一遍遍划过那行张扬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毕竟那时,那位自称星月娘亲的魔主,从未露出过半分凶戾之气。
言行举止间甚至带着几分温润平和,眉眼间的柔和,绝非传闻中那般嗜血残暴、视人命如草芥。
而与此同时,一个盘踞在他心头许久的疑惑,终于在此刻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般清晰明了。
他总算明白,星月那日为何会突然心魔骤生,险些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亲与她,明明都是本心向善的魔族,血脉里流淌着同样纯净的气息,骨子里藏着同样的温柔。
可前者最终却登临魔主之位,成了世人眼中最邪恶、最令人忌惮的存在,成了五界之中谈之色变的噩梦。
这般天差地别的现实,这般光怪陆离的反差,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星月那颗尚且稚嫩的心上。
那般沉重的冲击,那般剧烈的颠覆,她又怎么可能不茫然无措,不心如刀割?
又怎么可能不被心魔趁虚而入,被无尽的迷茫与痛苦裹挟,险些就此沉沦,再也寻不回本心?
洞悉了星月的心结根源,凌尘心中霎时清明,已然寻到了化解症结的脉络。
他抬手拂去信纸表面沾染的纤尘,指尖翻飞间,将那封承载着惊天秘密的信笺重新折得方方正正,又仔细系好封口的红绳,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而后,他俯身将信笺轻轻放入星月温热的掌心,指尖顺势覆在她的爪背上,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拍了拍。
低头望着怀中小小的身影,凌尘的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缓缓淌进星月的耳中:
“星月,你跟先生实话实说,看到信里你娘亲说她是魔主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害怕?
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种人人喊打的邪恶模样,怕自己骨子里的魔族血脉,终究会让你变得面目全非?”
星月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得如同山涧的清泉,里面盛着满满的迷茫与不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凌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蝶翼。
沉默半晌,她才细若蚊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先生,星月……星月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凌尘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星月皱起的小鼻子,眼底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转而反问道:
“世人都说魔主是天底下最邪恶的存在,手上沾满了鲜血,是五界的噩梦。
那星月,在你心里,你的娘亲真的是这样十恶不赦的坏人吗?
她在你眼中,到底是邪恶的魔头,还是那个会给你梳辫子、给你买糖葫芦的娘亲?”
“娘亲才不是坏人!”
星月想也没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孩子气的执拗与笃定。
“娘亲会给星月讲故事,会在星月冷的时候把我搂在怀里暖着,她对星月可好了,一点都不坏!”
凌尘听着这稚嫩却坚定的话语,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循循善诱道:
“那星月告诉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邪恶?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一个‘坏’字?”
星月歪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方才抬起头,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语气无比郑重地回答:
“先生,随便欺负别人、抢别人东西、还会打人的人,就是坏人!就是邪恶的!”
凌尘闻言,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星月虽在杀戮遍地、人心叵测的烬都长大,却从未被那片土地的污浊沾染半分,心性依旧如稚童般纯粹干净。
他抬手揉了揉星月柔软的头发,声音里满是赞许:
“星月说得对极了,随便欺凌弱小、为非作歹的人,的确是世间最可恶的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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