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大梁悬空,暗线初现
卯时三刻,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空气凝得像要结冰。
十六名工匠分列两侧,粗壮的麻绳从他们手中延伸出去,穿过临时架设的木桁架,最终汇聚于那根长达四丈八尺、重逾三千斤的楠木主梁之上。梁身悬在半空,离地面不过三尺,却已经停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没有人敢动。
陈巧儿站在桁架下方,仰头盯着那根梁,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笔尖抵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对。”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花七姑听得见。
“哪里不对?”七姑压低声音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主梁移向两侧的支撑桁架,又移向系在梁身上的绳索,最后落在桁架底部那几个不起眼的楔形木块上。
她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
按照她的设计,这次“分段式顶升法”的核心在于利用多层楔形木块的滑动原理,以极小的水平推力转化为巨大的垂直举升力——这在她穿越前的世界里,叫做“斜面原理”,是初中物理课本上就讲过的东西。但此刻真正动起手来,她才深刻体会到理论和实践之间的鸿沟。
木材不是钢材,每一根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节疤、暗伤。她计算过桁架的承重,却没能完全算准这根百年楠木在悬空状态下产生的扭力分布。
“楔块三号和七号出现横向裂纹,”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如果继续起吊,到三尺五寸的时候,楔块可能会崩碎。”
七姑脸色一变:“那梁会——”
“会砸下来。”陈巧儿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三千斤的梁从三尺高坠落,产生的冲击力足以让整个桁架倒塌,下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但七姑听出了那层平静之下翻涌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能修吗?”七姑问。
“能。但要时间。”陈巧儿咬了咬下唇,“问题是,赵监作不会给我时间。”
她说的赵监作,全名赵承安,是将作监负责此次偏殿修缮的主事官员。此人四十出头,在将作监熬了十几年才爬到从七品的位子上,技术平庸,却极善揣摩上意。这次修缮垂拱殿偏殿,虽然只是偏殿,但垂拱殿毕竟是皇帝日常视朝之所,任何工程都牵动着上面的目光。赵承安急于表现,把工期压了又压,对陈巧儿这个“破格录用的女工匠”本就心存不满,只是碍于少监的面子才没有发作。
如今工程到了最关键的大梁更换环节,赵承安昨天当着众人的面放了话:“三日之内,梁必须上架。耽误了工期,莫说本官不给你们将作司的人留情面。”
三日之期,今天已经是第二日。
“陈娘子,”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巧儿回头,看见老师傅郑铁柱正搓着手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大伙儿都等着呢,这梁——还起不起?”
郑铁柱是将作监的老人了,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手艺精湛,但性子急,最见不得磨磨蹭蹭。他起初对陈巧儿这个“小丫头片子”颇为不屑,但这半个月下来,亲眼看着她用闻所未闻的法子解决了好几个棘手的难题,态度已经悄然转变。只是此刻大梁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起。”陈巧儿说。
郑铁柱松了口气,转身就要招呼众人。
“但是,”陈巧儿的声音骤然拔高,“不是现在这个起法。”
郑铁柱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巧儿快步走到桁架旁边,蹲下身去,用炭笔在楔木上画了几道线:“郑师傅,您看,三号楔块的纹理走向不对,这一刀切得太急,受力之后会顺着年轮裂开。我需要您用那块备用的榆木重新做一个,厚度加两分,斜面角度从十五度改为十二度。”
郑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干了四十年木匠,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这个楔块真的崩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就去办。”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工棚跑。
“还有,”陈巧儿叫住他,“七号楔块也需要加固,用铁箍在尾部箍一圈,不用太紧,能兜住就行。”
郑铁柱点点头,脚步已经变成了小跑。
陈巧儿站起身,又检查了一遍其他楔块和绳索,确认没有其他隐患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正对上七姑的目光。
七姑的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昨晚又没睡。”七姑轻声说。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陈巧儿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那些角度和承重,算到后来就不想睡了。”
七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帕子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是七姑自己用桂花熏过的。陈巧儿闻到这个味道,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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