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临潢府,辽国皇宫废墟。
冲天的烈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无数烧得焦黑的梁柱,如同巨兽的骨骸,在阴沉的天空下无声地矗立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笼罩着这座刚刚被征服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都城。
汉皇刘澈,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的玄铁战甲,换上了一身素色的玄黑常服。他没有佩戴任何象征身份的玉饰,只是腰间悬着那把依旧染着血腥气的赤霄剑。他就这样,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片仍在冒着余烟的宫殿废墟前。
在他身后不远处,是数千名沉默肃立的羽林卫。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整座皇城的肃清与接管,此刻正以一种绝对的忠诚与敬畏,护卫着他们那如神似魔的君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刘金与高顺,一左一右,侍立于刘澈身后数步之遥。
刘金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褪尽的、属于胜利者的狂热。他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被俘的、跪满一地的契丹王公贵族,只觉得浑身舒畅。他想大笑,想高歌,想将这足以载入史册的赫赫战功,宣告给全天下。但他不敢。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厚重的……平静。一种暴风雨过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高顺则一如既往地,如同皇帝身边最忠实的影子。他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战后处置:城防接管、府库清点、俘虏甄别、情报汇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刘澈的背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除了绝对的服从,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信徒般的狂热崇拜。
“陛下,”一名负责清理现场的鹰扬卫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在……在主殿的灰烬中,找到了……找到了述律平的尸身。已经……烧得不成人形了。但从头上的金步摇残骸判断,应是她无疑。”
刘澈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具焦黑的尸骸。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座宫殿曾经最宏伟、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的正门方向。
在那里,最后的数百名皮室军亲卫,在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后,已经尽数倒下。他们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态,围绕着一个年轻的身影。
辽国太子,耶律倍。
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刘金亲手用刀背砸断了腿,此刻,正被两名汉军士兵架着,狼狈地,却依旧努力挺直着脊梁,与那道废墟前的玄黑身影,遥遥对峙。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与血污,华丽的太子服饰早已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杂着国破家亡的巨大悲哀、对眼前这个征服者难以言喻的敬佩、以及一丝属于失败者的、最后的骄傲与不甘。
“带他过来。”刘澈终于开口。
耶律倍被带到了刘澈面前,踉跄着,几乎要跪倒在地,却又被他强行用另一条腿撑住。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个比他还要年轻几岁,却亲手覆灭了他整个帝国的汉家天子。
“为什么……”耶律倍的声音嘶哑,因为长时间的呼喊与烟熏,如同破锣,“我父皇,已尽起大辽三十万铁骑,陈兵幽州,与你汉军主力决战。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他想不通的问题,也是所有契丹人想不通的问题。他们败得太快,太彻底,太……不可思议。
刘澈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炫耀,也没有对失败者的轻蔑,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因为你的父皇,在跟朕下棋的时候,只看到了棋盘上的厮杀。”刘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耶律倍的耳中,“而朕,在与他对弈的时候,看到的,是整个棋盘之外的……天下。”
“朕知道,关中的农夫,想要的是能传给子孙的土地。”
“朕知道,江南的商人,想要的是能让他们阶级跃迁的功名。”
“朕知道,西境的胡人,想要的是能让他们吃饱肚子的牛羊和草场。”
“朕更知道,你的那些契丹勇士,在幽州城下流血的时候,最怕的,是家里的妻儿,和那片生养他们的故土。”
“朕,给了他们想要的。而你的父皇,却只想着,如何用他们的命,去换取他自己的功业。”
“所以,朕赢了。而他,和他那所谓的大辽,败了。”
耶律倍怔怔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败给了汉军的兵锋,而是败给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也无法理解的、名为“人心”的可怕力量。
“成王……败寇。”许久,耶律倍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给我大辽皇族,留一个体面。”
“体面?”刘澈摇了摇头,“你母亲用一场大火,已经为你们,赢得了最后的体面。而你,还有你的那些族人,朕不会杀。”
他转过身,不再看耶律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长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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