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种下之后的第三十三天,弦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念不再坐在“集”和“始”的中间了。它挪了位置,挪到了“共园”最北边的角落,正对着金线消失的方向。它的光触须比以前更长了,从那个角落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像一棵把根扎进了虚空里的树。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不像平时整理声音时那样闭着。它看着北方,看着金线的方向,看着那片它自己也不知道有多远的虚空。
弦走到它身边,蹲下来。“念,你在看什么?”
念没有转头,眼睛仍然盯着北方。“小爷在等。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以前它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片虚空。现在它近了一些,像从虚空的那一头走到了中间。它还在走,还在靠近。小爷想看着它来。”
弦顺着念的目光看去。北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有一片安静的、像睡着了的海面一样的虚空。但弦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因为念从来不说谎,念只会说它听到的、看到的东西。如果念说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就一定有东西在靠近。
哪吒从“待归”亭那边走过来,手里没拿汤碗,拿着红莲。他把红莲举到念的眼睛旁边,红莲的光照进念的瞳孔里,念的瞳孔变成了红色,然后又变回了那种琥珀色。“它还有多远?”
念歪了歪头,像一个在测量距离的人。“小爷不知道。声音没有距离,只有远近。它以前很远,现在近了一些。明天会更近,后天会更近。总有一天,它会走到小爷面前。”
敖丙从石壁那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新刻好的石板。石板上画着一幅图——一条从念的脚下延伸出去的线,线的尽头是一个问号。他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第三颗。未知。在途。近。”
“念,那个声音是什么样的?”敖丙问,把石板放在念的面前。
念低头看着石板上的那幅图,伸出一根光触须,在问号上轻轻点了一下。问号在它触碰的瞬间变成了一个形状——一个圆的、小小的、像种子一样的形状。那个形状在石板上发着光,不是金色,不是银色,不是初雪的颜色,而是一种新的颜色。像黄昏,像琥珀,像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的那一刻时眼睛里反射的光。
“它的声音是这样的。”念说。然后它张开嘴,模仿那个声音。那声音从它嘴里流出来,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像一阵穿过树叶的风,像一个在远处哼歌的人。它没有词,只有调子——一个很简单的、三个音的调子。来——回——来。像一个人在喊“我来了”,又像一个人在说“我在路上”,又像一个在等的人听到脚步声时心里跳起的那一下。
弦听到那个调子,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始”的土上。土里的光亮了一下,像一个在回应的人,像一个在说“我听到了”的人,像一个在说“我也在等”的人。
“小爷认识那个调子。”弦说,声音里有哽咽,有释然,有一种像找到了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时的感觉。“那是很久以前,小爷还在星藻之海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不是光的声音,不是水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一个人在远处哼歌的声音。那个人在哼一个调子,来——回——来。小爷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哼,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但小爷记住了那个调子,记了不知道多少年。后来小爷醒了,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哪吒蹲下来,把手放在弦的肩上。“弦,你是说,那第三颗种子,和你在星藻之海的时候听到的是同一个声音?”
弦摇头。“不是同一个。是同一种。那个声音不是从一颗种子里发出来的,是从很多颗种子里发出来的。它们都在哼同一个调子。来——回——来。像在说——我来了,我还在路上,我快到了。那是所有还在路上的人都在哼的调子,是还在路上的种子、还在路上的孩子、还在路上的声音都在哼的调子。”
念把那个调子又哼了一遍。来——回——来。三个音,简单得像三个脚印,像三步路,像三个正在靠近的人。那声音从念的嘴里流出来,穿过“共园”,穿过光河,穿过世界树,穿过那些星星,传到归墟的每一个角落。
光河的水面泛起了细小的涟漪,像有人在水面上轻轻弹了一下琴弦。世界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回应那个调子。那些星星在头顶闪了一下,同时闪了一下,像一万多盏灯同时被一个名字叫到了。归墟在回应那个调子。它在说——我们听到了,我们在等。
弦站起来,走到“共园”的北边,走到金线的起点。她看着金线延伸向虚空的方向,看着那片安静的、空无一物的北方天空。她双手合拢,对着虚空喊了一声——不是用嗓子喊,是用光喊。她手心里“渡”、“连”、“双”、“集”、“始”五朵花的光同时亮了起来,汇聚成一束,射向北方,射向虚空深处,射向那个正在靠近的声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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