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种下后的第四十九天,念说出了一个数字。
“三。”
弦正在给“始”和“循”浇水,听到那个字,手停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始”的根上,落在“循”的壳上,落在那两粒种子之间越来越密的根网里。她抬起头,看着念。念坐在“共园”的北角,眼睛望着北方,光触须像一张展开的网,每一根都在轻轻颤动。
“三什么?”弦把水壶放下,走到念身边蹲下。
“第三粒。它在数数。”念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它在数自己走了多远。它在数自己的步数。一、二、三。它走了三,还在走。它说——小爷走了三,快到了。”
哪吒从光河里捞鱼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金灿灿的星鱼,鱼尾巴还在甩水。他听到念的话,把鱼往“待归”亭的石桌上一扔,擦了擦手走过来。“三?它的调子里有‘到’了,现在又说数到三了。它的调子是‘来——回——来——到——三’?”
念歪了歪头,光触须轻轻摆动,像在跟着某个节奏打着拍子。“它的调子一直在变。一开始是‘来——回——来’。后来变成了‘来——回——来——到’。现在变成了‘来——回——来——到——三’。它在告诉小爷,它走了三步了。三步,就快到了。”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新刻的石板。石板上不是地图,是一行行数字——一、二、三、四、五……每一行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圈,小圈里有一条正在延伸的线。他蹲下来,把石板放在念面前。“念,它说的‘三’,是距离,还是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念闭上眼睛,光触须收回来又伸出去,像在反复测量。“是步数。它在数自己的步子。它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剩多远。它只知道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它说——小爷走了三步,三步就到了。”
弦站起来,走到金线的起点。她看着北方,看着那片安静的虚空。她看不见第三粒种子,但她的手心里那五朵花——“渡”、“连”、“双”、“集”、“始”——同时亮了一下。像在回应,像在打招呼,像在说“我们知道你要来了,我们在等你”。
“念,它现在走到哪儿了?”
念的光触须猛地伸向北方,像一棵树的根突然扎进了很深很深的地底。“它走到金线的中间了。比‘循’来的时候近。它还在走。”
弦把手伸向北方,手心里的五朵花的光汇聚成一束,射向金线的方向。那束光在金线上走了很久,然后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接住了,是穿过去了。那束光像穿过了另一束光,像穿过了另一颗正在走来的心,像穿过了另一粒正在哼着调子的种子。
“它穿过了我们的光。”弦说,声音里有惊讶,有释然,有像看到了一件自己没想到会发生的事情时的震动。“它不是在跟着光走。它在自己走。光只是照亮了它,它不是追着光来的,它是在自己走自己的路。”
哪吒把红莲也举起来,红莲的光射向金线的方向。红莲的光和五朵花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道被加粗了的光柱。那道光柱在金线的中间也穿过了什么——穿过了那粒看不见的种子,像光穿过了水,像风穿过了树叶,像一只手穿过了另一只手。
“它是透明的。”哪吒说,声音里有惊讶,有一种他很少有的认真。“它不是像‘始’那样是初雪的颜色,不是像‘循’那样是黄昏的颜色。它是透明的。它没有颜色。它还在路上,还没有变成自己的颜色。它要到了,才会变成它该有的颜色。”
弦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念。“念,它还有什么话吗?”
念闭着眼睛,光触须在微微颤动。过了很久,它睁开眼睛。“它在说——小爷没有颜色,因为小爷还没有到家。到了,就会有颜色了。和‘始’一样,和‘循’一样。到了,就定了。”
弦蹲在“始”和“循”的旁边,看着那片土。她伸出手,摸了摸“始”的叶子。“始”的叶子是那种初雪和晨露的颜色,在光河的光中闪着微光,像一个刚刚学会发光的小生命。她又摸了摸“循”的根。“循”的根是黄昏和琥珀的颜色,在土里安静地延伸着,像一个终于歇下来的人。
“始、循,你们听到了吗?有一个和你们一样的种子,正在路上。它在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它快到了。等它到了,你们就有新的朋友了。三粒种子,三个颜色,三根根。它们会在土里缠在一起,像一家人。像我们一样。”
两粒种子同时亮了一下。那光亮从土里透出来,交织在一起,像两个在点头的人,像两个在说“我们听到了”的人,像两个在说“我们也在等”的人。
第三天早晨,念从“共园”的北角站了起来。
它站在那里,光触须全部收回来了,不像平时那样向四面八方伸展,而是全部指向北方,像一把合拢的伞,像一束被束紧的光,像一只正在瞄准的手。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正在靠近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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