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二月初,汴梁皇宫。
紫宸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将殿角的金漆蟠龙柱映得忽明忽暗。
龙榻上的石敬瑭半倚在绣金软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每一声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明黄色的锦被上,还残留着几点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萧翰站在榻前三步之外,紫袍玉带,腰悬契丹使节的金鱼袋。
他生得一脸络腮胡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龙榻上的石敬瑭。
这一路南下,从云州绕道并州,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到了汴梁。
那古北口外的伏杀,让他折了副使,自己也摔得鼻青脸肿,一肚子火正没地方发。
陛下,萧翰开口,声音尖细,带着几分盛气凌人,本使奉大契丹皇帝之命,特来宣读圣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朗声念道:大契丹皇帝诏曰:南朝贼子安重荣,竟敢杀朕的使臣,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南朝为何不处置?朕心甚怒,接旨之日起,限十日内给大契丹一个交代!若再推诿,休怪朕兴兵问罪!
念完,萧翰将圣旨合上,冷冷地看着石敬瑭:石官家,大契丹皇帝的意思,您可听明白了?
石敬瑭闻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他咳得撕心裂肺,一口暗红的血喷在了锦被上,染红了一片明黄。
陛下!殿内侍从惊呼,纷纷上前。
冯道从一旁快步上前,轻轻拍着石敬瑭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然后转身对萧翰躬身道:国舅息怒。陛下病重,实在经不起刺激。
萧翰看着石敬瑭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他见过石敬瑭多次,昔日那个威震沙场的沙陀猛将,如今竟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对一个垂死的病人发作,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冯相国,萧翰收起圣旨,语气稍缓,但仍是咄咄逼人,本使一路南下,九死一生,可不是来看戏的。大契丹皇帝的旨意,十日内必须给答复。否则……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否则我大契丹的铁骑,可不会客气。
明白,明白。冯道连连点头,语气恳切,国舅一路辛苦,不如先到驿馆歇息。陛下这边,待龙体恢复,定当给大契丹皇帝一个满意的答复。
萧翰又看了一眼龙榻上面如金纸的石敬瑭,冷哼一声:好,本使就再宽限五日。半个月后若再无答复,休怪本使不念旧情!
他转身大步离去,紫袍在殿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待萧翰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石敬瑭缓缓睁开眼睛,那眼中哪还有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坐起身,接过冯道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那是事先准备好的朱砂混着药水。
这萧翰能够糊弄过去,石敬瑭摇头苦笑,耶律德光那头可是不好忽悠。
陛下英明。冯道躬身道,不过眼下也只能拖着时间,免得舆情汹汹,反而不美。
传旨,石敬瑭淡淡道,让驿馆好生招待萧国舅,美酒美食美人,一样都不能少。
经过刘若拙的祈禳之法,石敬瑭身体恢复了一些,他洗了把脸,环顾了一下殿内几个核心大臣,闭眼沉思片刻道:“如今安重荣之事,诸位还有什么意见?”
景延广第一个开口,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陛下,安重荣拥兵自重,竟敢杀契丹使臣,此等乱国之举,罪不容诛,末将还是力主大军围剿,一举扫平,一振朝廷威势。
桑维翰却皱着眉头:景将军所言的确在理,但眼下局势复杂。安贼挑拨民意,如今派兵岂不成就他的美名,置朝廷声望,官家威名于何地?
那难道就坐视安重荣此等不臣之举?景延广不忿道。
自然不能。冯道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殿内安静下来。
他走到殿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镇州的位置:安重荣有五万大军,环镇州而驻,看似声势浩大。但诸位可曾算过,五万大军,人吃马喂,每日要消耗多少粮草?
李崧沉吟道:一人一日二斤粮,一军马一日十斤草料……五万大军,每日至少要消耗十万斤粮。
正是。冯道点头,安重荣的成德军,辖地不过镇、赵、深三州,存粮有限。他拖不起,我们拖得起。
冯相的意思是……
冯道淡淡道:眼下的情况是安重荣想把官家架在火上烤,让官家发明诏与契丹决裂。他想要挟民意而令天子,真是痴人说梦。现在官家病重的消息内外皆知。我等不如放宽心,就这么拖下去。拖到安重荣粮草枯竭,再也等不起的时候。他必然要挂出反旗,到时候,朝廷再名正言顺的平乱而已,这货不过就是另一个范延光而已。
桑维翰眼睛一亮,心中暗骂老狐狸,嘴上却说道:相国大人说的有理。
不仅如此。冯道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我们还要暗中联络各方。刘知远在太原,杨光远在魏州,让他们形成合围之势。我已经让莫州坚壁清野,那边的守军自然也可相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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