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二月下旬,镇州城。
残阳如血,将这座古老的城池染成一片暗红。
镇州是为避唐穆宗李恒名讳改恒州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辖境涵盖今石家庄市及井陉、行唐等县。残唐时期频繁更名。
后唐同光元年曾升镇州为北都,同年复旧。
后唐长兴三年升镇州为真定府。
后晋又改恒州为镇州。
经过一天试探性的攻城,城墙上斑驳的血迹还未干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尸体腐臭混合的气味。
安重荣站在节度使衙署的堂前,望着堂下跪着的残兵败将,久久无言。
报——!一名亲兵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大帅,刚刚放饭时,各营清点完毕,如今……如今步卒只剩七千八百余人。骑兵……骑兵只剩不到三千。
堂下一片死寂。
安重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宗城之战的惨烈画面还在眼前闪回——太清骑士团的重甲骑兵如黑色潮水般冲垮中军,赵彦之那贼子,居然卷旗投降,杜重威的禁军从两翼包抄……
大帅,行军司马面如死灰一般,颤声道,人马减员泰半,粮草还能支撑两月。
安重荣猛地睁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二月?
是……是的。若是节省些,或许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安重荣长长叹了口气,唉,继续加强城防,我等镇州军俱是铁铮铮的汉子,死守镇州,岂能让那儿皇帝看了笑话。
他大步走出堂外,登上衙署的高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镇州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紧闭,偶有衣衫褴褛的百姓匆匆走过,脸上写满了惶恐。
传令!安重荣突然转身,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召集全城军民,本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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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镇州城的校场上聚集了万人。
镇州本是军州,城内平民本就不多,广场上站着的都是身有残疾的老卒,逃荒而来的难民,更有些就是各地的游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之上那个魁梧的身影。
安重荣身披战甲,腰悬长剑,站在高台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诸位!安重荣开口,声音洪亮,契丹人的奴才已经打到家门口了,镇州危在旦夕!
台下一片骚动。
石敬瑭那老贼,割让燕云十六州,称臣契丹,辱没祖宗,丧权辱国!安重荣咬牙切齿,本帅起兵,不为私利,只为恢复中原,驱逐鞑虏!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低沉:然天不遂人愿,宗城一战,本帅败了。如今朝廷三路大军合围,镇州孤城一座,粮尽援绝……
台下有人开始哭泣,有人面露绝望。
安重荣突然提高声音:但本帅宁死不降!
他拔出长剑,指向苍穹:我安重荣今日在此立誓,愿与镇州共存亡!城中军民,有愿守城者,同生共死。有愿离去者,本帅绝不阻拦!
他转身对亲兵喝道:开府库!散家财!
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抬到校场上,安重荣亲手将财物分发给将士:这是本帅多年的积蓄,今日全部分给大家。若有战死者,本帅以性命担保,必善待其家小!
一名老兵颤巍巍地跪下:大帅……老朽六十有三,愿为守城尽一份力!
一个年轻汉子高举锄头:大帅!俺爹被契丹人掠取了北国,俺要跟朝廷狗贼拼了!
守城!守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安重荣眼眶微红,抱拳向四方行礼:安某……谢过诸位!
当夜,镇州全城动员。
青壮登城加固城防,老人妇孺搬运滚木礌石,铁匠铺灯火通明,连夜打造箭矢刀枪。
安重荣亲自巡视城墙,每一处垛口、每一座敌楼都不放过。
大帅,副将李仁召跟在身后,城中百姓……真的可信吗?
安重荣望着远处杜重威灯火通明的大营,并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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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镇州城外。
杜重威身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望着远处那座屹立不倒的军城,眉头紧锁。
报——!斥候飞驰而来,杨光远杨节度率的魏博军已至东门!
再探!
报——!刘知远刘节度率的河东军已至北门!
杜重威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三路合围,安重荣插翅难飞!
当夜,镇州城外灯火连绵,晋军大营如同卧虎一般,将镇州团团围住。
南门,杜重威的禁军大帐。
诸位,杜重威展开地图,镇州城高池深,安重荣又鼓动全城百姓守城,若强攻,恐伤亡惨重。可有良策?
杨光远抚须道:现在围三阙一,加上天时不利,本就是冬季。镇州存粮有限,待其粮尽,自然崩溃。
刘知远摇头:杨节度所言虽稳妥,但耗时太久。朝廷那边……官家病重,怕是等不及。
帐中诸将心里都有数,石敬瑭久染沉疴,金明池禁军主力在外时间久了,怕是不方便杜重威回朝揽权。
杜重威看向一直沉默的青竹:青竹道长,你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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