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额角还在渗热,皮肤下的纹路像活物般往脖颈爬。我蹲在电梯井底的水泥平台上,手指沾了点他额角溢出的透明液体,指尖立刻发麻。相机掉在干尸堆旁,屏幕朝上,映着我半张脸和身后那圈蜡黄的小尸体。老周站在暗梯口,电棍垂着,瞳孔酒红,一动不动。
我没再看他。现在唯一能动的只有我自己。
我把相机捡起来,快门键卡了半拍才响。回放画面,胸牌背面那行字清晰得刺眼:**第七号容器激活码**。不是遗物,是钥匙。N-7,护理部,姐姐失踪那年——她没死,她成了第一个失败的容器。
“走。”我说。
陈砚没应声。他站着,身体僵直,只有眼皮微微颤了一下。我伸手拽他胳膊,触感像摸到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肉。他的脉搏在手腕处微弱跳动,节奏和干尸脐带上红光的闪烁一致。
我拖着他往检修梯方向走。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灰痕。老周没拦,也没动,就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桩。我把他架到梯子前,自己先爬。钢筋锈得厉害,每踩一步都往下陷一点。爬到第十级时,头顶的井道终于透进一点光,是走廊应急灯的白光,不是蓝灰的。
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医院三楼走廊空无一人,307房门关着,门牌数字正常。我回头看了一眼井口,黑漆漆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封住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档案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瘫在我肩上的陈砚。
“病人?”
“醉了。”我说。
他没再问。
档案馆在城东老区,一栋灰砖三层楼,外墙爬满藤蔓。地下修复室在B1,入口藏在档案库后侧,要刷两次卡才能进。我扶着陈砚穿过长廊,脚步声在瓷砖地上撞来撞去。他一路没说话,也没挣扎,只有经过消毒灯时,额角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修复室门开着,灯亮着。陈砚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抓向工作台边缘的工具盒。我按住他手腕,他抬头看我,眼神浑浊,但那一瞬,我好像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点清醒。
“银粉。”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背面。”
我松开他,拉开抽屉。修复用的银粉在第三格,细密如雪,专门用来显影被腐蚀的纸张字迹。我倒了一小撮在玻璃碟里,拿棉签蘸了,轻轻吹去多余粉末。
陈砚坐在工作台前,背靠着椅背,呼吸浅而慢。我把胸牌翻过来,露出背面。被刮掉名字的位置凹槽很深,金属表面氧化严重,看不出原貌。我用棉签尖端沾了点银粉,轻轻扫过凹槽。
第一遍,什么都没出现。
第二遍,粉末卡进沟壑,因氧化程度不同,显出深浅差异。我屏住呼吸,凑近看。
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终极容器计划:将七个意识体融合为永恒母体**
字体工整,刻痕极深,像是用手术刀一类的东西慢慢刻上去的。不是打印,不是贴纸,是人为留下的标记。
灯光忽然闪了一下,屋里温度骤降。空调明明没开。
我抬头看陈砚。他闭着眼,额角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耳后,皮肤下有细微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游走。我伸手碰他脖子,皮肤冷得不像活人。
“你听见了吗?”我低声问。
他没睁眼,但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回家。”
我后背一紧。
就在这时,相机突然震动。我在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刚才在井底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陈砚的脸,胸牌插在太阳穴位置,眼睛睁着,瞳孔开始泛红。可就在图像右下角,多了一行模糊的唇形,像是被人用手指在屏幕上抹出来的。
我放大。
那是个女人的嘴型,上下唇轻启,像是在说一句话。
我盯着看了三秒,读了出来:“欢迎回家,孩子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砚猛然睁开眼。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泛起一层淡淡的酒红,像涂了层反光釉质。他直直看着我,嘴角缓缓往上提,动作僵硬,不像笑,更像肌肉被牵动。
我抓起相机,对准他脸。
快门按下。
胶片过帧的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格外清晰。我立刻把相机拆开,取出底片,泡进显影液。没有红灯保护,我不敢等。液体很快变浑,我用手电从底下照,把底片捞出来挂在晾架上。
七张脸。
重叠在一起。
全是陈砚。
第一张年轻些,眼神怯生生的,像第一次进档案馆的实习生;第二张愤怒,眉头紧锁,手里攥着半本烧焦的笔记;第三张悲伤,低头站着,肩膀垮着;第四张依恋,嘴角微扬,目光落在某处;第五张绝望,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第六张狂喜,笑容扭曲;第七张空白,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每一张,都是他在不同时空里的样子。
我盯着那七张重叠的脸,喉咙发干。第400章的时空裂痕里,我也见过这样的影像——七个警徽碎片,映出七个不同的我。原来不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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