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住进了医院里。单人病房,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外面是灰扑扑的墙。她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头就能看见那面墙,上面有一块水渍干了的印子,像一张模糊的脸。
每天早上一管血,然后输液,然后吃药。药片有七八种,大的小的白的黄的,分开几个小格子装好。护士每次把药杯递给她的时候都会看着她一颗一颗咽下去,怕她藏起来。
江临天天来。沈念也跟着来,但他不能进病房太久,医生说他太小了抵抗力差。每次沈念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她的时候都扒着玻璃小脸贴上去,冲她挥挥手。沈清欢就冲他笑一笑,也挥挥手。
她没告诉沈念自己得了什么病。只说妈妈肚子不舒服要住几天院。沈念信了,每次来都问妈妈肚子还疼不疼,她说快好了。
陆承渊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看着护士从病房里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没动过药片的药杯。他看见那杯子里五颜六色的药片原封不动地被端走,心里像被人抠了一块肉走。
第二次他站在医院楼底下那个小花园里,抬头看见三楼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沈清欢的侧脸出现在那后面,她正看着窗外发愣,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拉上了窗帘,整个人隐进了那片白色布料后面。
他在花园里站了很久。旁边有个小孩在草坪上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弯下腰捡起来递过去。那小孩说谢谢叔叔,他嗯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住院第十天沈清欢发现自己掉头发了。
早上醒来枕头上一片,黑发一根根黏在白色枕套上触目惊心。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些头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去洗手间照镜子。梳子一梳,梳齿上全是缠着的断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比以前高了不止一点。头发少了薄了一截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放下梳子,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她把那些枕头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换了一个新枕套。
中午江临来的时候她戴了一顶帽子。浅灰色的毛线帽,遮住了大半个脑袋。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今天给你带了排骨汤,我炖了一上午。
沈清欢打开饭盒喝了一口:好喝。
江临坐在床边看她喝汤,她低头的时候帽子后面露出一截后颈,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细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墙,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江临。她叫了他一声。
你别难过。她笑了一下,医生说控制住了,就是过程慢一点。
江临没转头。他盯着窗外那面墙上的水渍印子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没难过。
沈清欢没有拆穿他。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掉了一些,指尖捻着一小撮软软的黑色。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把那撮头发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放进了枕头底下。
她想起以前自己头发很厚的。陆承渊以前喜欢摸她的头发,说过摸起来像绸缎。现在那匹绸缎要没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沈清欢收到一个包裹。护士拿进来放在她床尾,说是一个男的送来的,没留名字。她拆开来里面是一条丝巾。浅灰色,很轻很软,上面印着小小的雏菊图案,素净雅致。
包裹里没有卡片。但沈清欢摸着那条丝巾的料子就知道是谁送的。她以前跟陆承渊逛商场的时候看见过这个牌子,她多看了两眼说这个花色好看。当时他正忙着回消息没注意听,她还以为他没听见。
她坐在床上把那条丝巾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放回了包裹里。她没有戴。也没有退。就放在床头柜底层那个抽屉里,跟那些医院的病历单放在一起。
下午护士来给她打针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包裹问了一句谁送的呀挺好看的,沈清欢笑了一下说一个朋友。护士说这个朋友眼光不错,她没有再接话。
那天晚上她做噩梦了。梦里的场景很乱,一会儿在陆家公馆那个锁着的房间里,一会儿在医院走廊,最后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很大吹得她站不稳。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下面站着雪宁,雪宁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笑着冲她招手说清欢你下来呀。
她吓醒了。枕头又是湿的。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心口跳得又急又乱。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后颈,头发又掉了一些黏在脖子后面。
她蜷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翅膀的鸟。
林晚棠出现在医院那天是个阴天。她拎了一袋水果和一小束花,穿着深蓝色的风衣,看起来得体又大方。她在护士站问了沈清欢的病房号就过去了,敲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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