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寿消失之后，周淮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整个山林亮堂堂的。那些树叶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香气。
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公羊爷爷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他想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本指南里，我后来又加了一页。你回去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散修求生指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原来只有一行字。
“小子，爷爷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你。”
但现在，那一页下面又多了一行。
字迹很新，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
“小子，爷爷这辈子没白活。你也是。”
周淮看着那行字，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了。
他用手擦，越擦越花。
澹台明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那本书，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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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轰——
那声音很大，震得山都在抖。周淮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那边的天空变了颜色，原本的蓝色变成了灰红色，像火烧云一样，但比火烧云更刺眼，更诡异。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归墟城的方向。
澹台明月也站起来了，她盯着那个方向，脸色煞白。
“那是——”
周淮没说话，已经往山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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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几乎是飞着下山的。
周淮把心火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像一道光，从山路上冲下去。澹台明月跟在后面，拼尽全力追，但追不上。
跑到山脚的时候，周淮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几个人。
那几个人的衣服他认识——天机城的。
他们站在路中间，挡着他的路。为首的那个，他见过。是孟元手下的一个燎原境，上次在绝顶上也在。
那人看着他，笑了。
“周淮，跑这么快干什么？回去送死？”
周淮没说话。
欺天鼎从虚空中浮现，悬在他头顶。
那人看见欺天鼎，脸色变了变，但没退。
“你以为我怕你？尉迟霜死了，你还能——”
他没说完。
周淮已经动了。
欺天鼎一震，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那人愣在原地，然后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身边的同伴。那同伴猝不及防，被拍得口吐鲜血。
其他人愣住了。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攻击。
周淮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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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城到了。
但他看到的不是归墟城。
是一片废墟。
城墙塌了一大半，那些他熟悉的街道、房子、店铺，全都没了。到处是烟，到处是火，到处是尸体。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拼命刨，想把埋在里面的人刨出来。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从城里传来的。
“周淮——”
是澹台衍的声音。
他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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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还在。
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院墙塌了，那棵老槐树倒了，横在院子里，枝丫被烧得焦黑。屋顶上好几个大洞，阳光从那些洞里照进来，照在满地狼藉上。
澹台衍站在院子中央。
他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但他站着，站在那儿，看着门口。
看见周淮，他笑了。
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来了？”
周淮跑过去，扶住他。
“师父——”
澹台衍摇摇头。
“没事。死不了。”
他指着外面那些废墟，那些烟，那些火。
“孟元的人。他亲自带的队。”
周淮问：“他人呢？”
澹台衍说：“跑了。”
周淮愣住了。
跑了？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话。
“公羊寿救了我。”
周淮心里一紧。
“公羊爷爷？”
澹台衍点点头。
“他来了。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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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公羊爷爷。
他刚才还看见他，在那块大石头上，坐在晨光里，冲他笑。他说“小子，还活着呢？”他说“爷爷该走了”。
他以为他只是走了。
原来是来这儿了。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他自爆了。”
周淮的眼泪流下来了。
澹台衍说：“孟元带了几百个人，把归墟城围住了。我出不去，只能守着。守了三天，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冲进人群里，喊了一句话。”
周淮问：“什么话？”
澹台衍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他说——替爷爷好好活着。”
周淮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了一脸。
澹台衍继续说：“然后他就自爆了。那一下，炸死了几十个人。剩下的人乱了，我就冲出来了。”
他看着周淮，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他救了我。也救了归墟城。”
周淮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他看着澹台衍。
“师父，你伤得重吗？”
澹台衍摇摇头。
“不重。养养就好。”
周淮点点头。
他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澹台衍喊他。
“周淮——”
周淮没回头。
“我去找孟元。”
他走出院子，走进那片废墟里。
身后，澹台衍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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