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驿站透着昏黄的灯光,像荒野中一盏孤灯。夕阳的余晖刚被夜色吞没,沈玦便借着查点护卫岗哨的由头,走到正在驿站院子里追萤火虫的小墨子身边。
“小墨子。”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的手枪。
小墨子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的稚气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光,微微躬身:“王爷。”
“盯紧车里那两位。”沈玦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马车帘,“尤其是他们与外人接触时,哪怕只是递个眼神,都要记下来。”
“属下明白。”小墨子点头,随即又恢复了孩童模样,蹦蹦跳跳地跑到驿站墙角,假装数着砖缝里的草,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马车。
夜色渐深,驿站的客房里亮起灯火。沈玦躺在西侧的榻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菱花与倪红霞的笑语声——菱花在说草原上的篝火晚会,倪红霞则应和着讲山东的庙会,语气亲昵得像真正的母女。
可他心里却像压着块冰。陆青传回的密信就藏在枕下,“天命之子”“龙脉之息”“沈敬之与盐商案主犯往来密切”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辗转难眠。
他自嘲地笑了笑,翻身坐起。这辈子似乎总在“背锅”——早年在江湖,被误认成盗匪,打了三天三夜才洗清嫌疑;后来守北境,明明是抵御外敌,却被朝中言官参奏“拥兵自重”;如今倒好,连身世都成了谜团,还被冠上这些虚无缥缈的名头。
“在想什么?”门被轻轻推开,菱花端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驿站的老板娘说这奶茶是按蒙古法子煮的,你尝尝。”
沈玦接过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菱花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枷锁,似乎也没那么勒人了。
“在想济南府的趵突泉。”他喝了口奶茶,笑道,“听说三股水从地下冒出来,像白玉柱子似的,到了春天,泉水边能开遍桃花。”
“真的?”菱花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一定要去看!我还要摘朵桃花插在头上,让你看看像不像你们中原的仙子。”
“你不用学谁,你这样就很好。”沈玦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骑马练刀磨出来的,带着草原女子独有的爽朗与坚韧。
菱花反手握住他,语气认真:“沈郎,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是北境王也好,是什么‘天命之子’也罢,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夫君。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扛,好不好?”
她竟也知道了“天命之子”的说法?沈玦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陆青或无尘在信里提过,被她偶然瞥见了。他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好,一起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层温柔的薄纱。驿站外的虫鸣声、远处的马蹄声、隔壁房间渐渐低下去的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夜曲。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田野越来越开阔,地里的麦子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沈砚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忽然问道:“前面是不是快到济南府地界了?”
沈玦勒住马缰,极目远眺——远处的官道旁立着块界碑,隐约能看到“济南府界”四个字。“还有三日路程。”
“可算快了。”倪红霞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带着轻快的笑意,“到了那边,我给你们做山东的油旋,用芝麻和葱花拌了,烙得酥脆,咬一口能掉渣儿。”
“那我可要尝尝娘的手艺。”沈玦笑着应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左侧的山坡。
那里有个身影佝偻着腰,背着捆柴禾,看着像个樵夫。可当他们的队伍经过时,那人却飞快地抬起头,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绝不是普通樵夫该有的,锐利中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乎在同时,小墨子从马背上滑下来,假装系鞋带,等队伍走出几步远,他忽然像只灵巧的猴子,几个起落便钻进了山坡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沈玦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这济南府之行,确实不会太无聊。他倒要看看,这对“父母”背后藏着多少后手,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又是受谁指使。还有那些所谓的“天命”“龙脉”,究竟是有人刻意编排,还是真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规律得像在打鼓,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垫着节奏。沈玦抬头望向远方,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看起来一派祥和。
可他知道,越是平静的表象下,往往藏着越汹涌的暗流。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菱花,她正哼着草原的调子,手里把玩着根刚折的柳条,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得灿烂。沈玦握紧了缰绳,心中默念:
不管前路有多少迷雾,有多少陷阱,只要身边有她,有小墨子、陆青这些信得过的弟兄,他便无所畏惧。
毕竟,家安,则心定;心定,则天下安。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济南府的方向,一步步走进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中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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