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密得如同实质。
铁岩背着磐石,侧身挤进那刚刚撞开的管道口。身后圆形洞口的光纹迅速黯淡、弥合,将逻辑静滞层那黏稠冰冷的乳白色微光彻底隔绝。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刹那,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停下脚步,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尘土味。汗水混合着静滞层那乳白色的黏液,浸透了破烂的作战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脏狂野的搏动,以及身后老瘸子压抑的咳嗽和金属腿拖行的摩擦声。
“别动……我先看看。”老瘸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疲惫和警惕。
片刻后,一点幽绿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亮起——是老瘸子从腰间一个防水小包里摸出的一小块蓄能荧光石。光芒仅仅能照亮方圆两三米的范围,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已如灯塔。
借着这微弱的光,铁岩看清了他们所在的环境。
这是一条明显由人工(或者说某种智慧造物)修建的管道,或者说通道。直径约三米,呈不太规则的圆形。内壁并非逻辑静滞层那种光滑的“聚合物”,而是某种粗糙的、暗灰色的金属合金,表面布满斑驳的锈蚀、划痕和干涸的、成分不明的污渍。管道并非笔直,在他们身后是刚刚强行打开的“墙”(此刻已恢复成与周围无异的金属壁),前方则弯弯曲曲地延伸向黑暗深处,微微向下倾斜。
空气沉闷,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陈旧的、仿佛搁置了无数岁月的机械润滑油的味道。脚下是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灰尘和不知名的絮状物。管道顶部垂落着一些断裂的线缆和管道残骸,像僵死的藤蔓。
这里没有逻辑静滞层那种无处不在的“剥离感”,也没有混乱的逻辑背景噪音。只有死寂,和岁月沉淀下的腐朽气息。
“旧纪元的基础设施残留……”老瘸子用荧光石照了照墙壁上的锈蚀和那些断掉的线缆接口,独眼中闪过思索,“看这材质和工艺风格,很像‘织网者’系统大规模更新换代前,第三或者第四逻辑纪元使用的‘基础物理锚定通道’。用于在逻辑网络不稳定区域,维持基础的物理结构和能量传输。后来被更高效的纯逻辑架构取代,这些就被废弃、封存,逐渐被底层逻辑沉淀层包裹、掩埋。”
“废弃的……管道?”铁岩轻轻将背上的磐石放下,让他靠坐在管道壁上。磐石依旧昏迷不醒,脸色在幽绿光芒下显得更加灰败,呼吸微弱。铁岩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那些乳白色的黏稠物质已经干涸硬化,像一层恶心的痂,但似乎确实止住了血。可磐石的生命体征正在持续衰弱。
“不止是管道。”老瘸子跛着脚,凑近墙壁,用金属手指刮下一片锈屑,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荧光石仔细照着一处看似随意、实则隐约有规律的划痕,“这是一个遗迹。‘织网者’系统就像一棵不断生长、蜕皮的大树,新的逻辑层覆盖旧的,但总有一些特别坚固、或者被故意遗忘的‘旧枝干’残留下来,沉入底层。这里……可能就是一条这样的‘旧枝干’。”
他看向管道深处:“这种旧通道,通常连接着一些同样被废弃的节点、仓库、甚至早期实验场。里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灰尘和锈蚀。也可能……藏着一些被系统‘遗忘’但并未完全销毁的‘旧东西’。危险,也可能有机遇。”
“现在最重要的是救磐石。”铁岩打断了他的分析,声音沙哑但坚定,“他需要治疗,需要药物,需要安全的地方休养。这鬼地方,能有这些吗?”
老瘸子沉默了一下,看向磐石,又看了看自己那条扭曲的金属腿:“我的医疗知识……偏向于应对逻辑污染、生化感染和机械改造。他这种纯粹物理性重伤,失血过多,内脏可能受损……需要的是外科手术和强效生物愈合剂。我手头没有。”
他顿了顿,指向管道深处:“但这类旧通道,有时会连接着废弃的维护站或者早期探索者的临时补给点。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到一些还没完全失效的急救物资。甚至……如果这条通道真的通往某个早期被遗忘的‘节点’,那里可能保留着更完整的功能。”
“那就往前走。”铁岩没有犹豫,重新将磐石背起。动作牵动了肋间的伤口,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双臂稳如磐石。“呆在这里只有等死。”
他摸了摸胸口的战术马甲内层,那里,古籍副册依旧黯淡,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余温,仿佛随时会彻底冰冷。刚才强行“开门”,消耗了它太多的力量。
老瘸子点点头,举着荧光石,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引路。幽绿的光芒在粗糙的金属管道壁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管道内并非完全平坦,时常有凸起的金属接缝、塌陷的坑洼,以及从墙壁或天花板崩落下来的锈蚀金属块。空气不流通,灰尘极大,每一步踏下都会扬起一片尘雾。寂静被他们的脚步声、喘息声和金属摩擦声打破,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噬,形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压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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