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破碎石殿内,以一种扭曲而执着的方式流淌。五倍速的光阴,不仅淬炼着两人的修为与技艺,更如同无声的流水,悄然侵蚀着他们之间那由戒备、误解和利益冲突筑起的心防。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对中,某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外界,或许仅仅过去了数月。
但对于困于时晷盘碎片影响范围内的温雅与萧云澜而言,殿内已然度过了将近一千五百个日夜——整整四年有余的光阴。
四年。
这是一段漫长到足以磨灭许多浮于表面的情绪,却又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淬炼得无比纯粹的岁月。最初的警惕、试探、乃至因星髓草而产生的敌意,在超过一千四百个日日夜夜的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中,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绝对实力认可和生存依赖的复杂情绪所取代。高压的环境、被拉长的共同经历时间、以及一个旗鼓相当的同伴,催生了修仙路上极为罕见的一幕——跨越道途的互授互学,以及心防的悄然松动。
战斗、休憩、炼丹、布阵、练剑、疗伤……循环往复,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而在这些重复的间隙,在灵石光芒摇曳投下的阴影里,在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开始掺杂进一些简短而意外的交流。
四年的朝夕相处,四年的轮番值守,四年的丹药传递与接受,四年的背靠背迎击魔潮…这些不再是短暂瞬间的叠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漫长且内容高度密集的共同生命体验。
一次,温雅刚刚成功将一种新发现的“蚀心藤”的毒素剥离,并转化为一种能暂时麻痹强大魔物的药剂。她看着器皿中那清澈的液体,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能量结构稳定,神经阻断效率高达92%,可惜作用时间太短,若是能改变其分子……其灵子结构的键合方式,或许能延长三倍时效。”
正在一旁擦拭“破晓”的萧云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听不懂“分子”、“键合”这些古怪词汇,但却能明白她是在思考如何让毒药更有效。他沉默片刻,难得地接了一句:“剑,只需够快、够利、够准,便可破万法。何须如此繁琐?”
温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并无嘲讽,反而是一种研究者遇到外行提问时的认真:“剑,是延伸。但理解规则,方能超越规则。知其然,亦需知其所以然。你的剑快、利、准,亦是基于你对力量、角度、时机的‘理解’,这与我的研究,本质并无不同,只是路径迥异。”
萧云澜怔住了。从未有人将他的剑道与丹道、与这些“古怪理论”置于同一层面相提并论,甚至指出内核的相似性。他下意识地想去反驳,却发现竟无从驳起。他回想起她那些精准到可怕的计算和优化,似乎……确实也是一种对“规则”的极致利用。
另一次,萧云澜在练剑时,周身剑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孤寂与苍茫之意,那是常年独自行走于生死边缘、与剑为伴的人才有的气息。
温雅感受到这股剑意,忽然开口:“你的剑,在渴望什么?”
萧云澜收剑,气息微敛,良久才道:“渴望极致。渴望斩破一切虚妄,得见剑道真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剑道之巅,……或许本就注定孤独。”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在解释那丝不经意流露的孤寂。
温雅沉默了一下,道:“我的道,也在追求极致。但非是斩破,而是理解与构建。理解这世间万物运转的至理,构建出基于此理的最优解。孤独……或许是所有求道者的宿命。”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同样历经漫长求索后才有的淡然。
两人都发现,对方与自己最初预想的那个“贪婪的丹修”或“冷硬的剑痴”截然不同。他们都走在一条极其艰难、甚至不被常人理解的求道路上,背负着各自的执着与孤独。
数年相处,萧云澜对温雅的观感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初,他只觉得这是个麻烦、诡异、身怀秘密、需要警惕的女修。 后来,他惊叹于她那匪夷所思的计算能力和在丹药、阵法上的恐怖造诣,这是一种对“术”的佩服。 而现在,他欣赏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欣赏她无论身处何等绝境,都从未放弃过思考与探索。灵力耗尽、身受重伤、阵盘破损、材料匮乏……任何一次打击都足以让普通修士绝望崩溃,但她总是能很快冷静下来,然后用那双沉静的眼眸扫描环境,从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可利用的资源,提出新的、看似异想天开却总能奏效的方案。她的智慧,如同暗夜中的星辰,永不黯淡。
他欣赏她那近乎冷酷的冷静下,所蕴含的惊人坚韧。她的身体强度远不如他,承受的痛苦和压力却丝毫不少。多少次他看到她被魔气腐蚀伤口、被空间震荡震得吐血,但她只是抿紧苍白的嘴唇,熟练地给自己敷药、打坐,然后再次投入战斗,眼神依旧清澈锐利,看不到一丝怨天尤人或软弱放弃。她的坚韧,如同石缝中生长的野草,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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