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烟雨。西山岛的青石板路被水汽浸得温润发亮,黛瓦白墙的老宅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临着万顷碧波的太湖,风卷着湖水的腥甜,混着岸边金桂的香气,穿过老宅雕花的木窗,像一场醒不来的江南旧梦。
李洵第一次踏进这座临湖老宅,是2018年的深秋。
他那年二十七岁,字洪都,南京东南大学古建筑系的硕士研究生,刚毕业,正准备跟着导师做苏州古民居的保护课题。这座老宅是父亲李敬山十年前买下的,民国年间的建筑,前后两进,带个临湖的小院,院里种着两株百年的金桂,还有一丛湘妃竹,只是常年无人居住,荒了大半。李敬山是苏州大学退休的古典文学教授,早年在西山岛教书,对这片太湖山水有情结,退休后本想搬来养老,却不料突发心梗,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只能住在南京的医院里,便让李洵来老宅收拾整理,也顺便完成他的课题研究。
车子沿着环湖公路开到老宅门口,推开斑驳的朱漆木门,一股尘封的书卷气混着木头的腐香扑面而来。院子里的金桂落了满地,湘妃竹长得疯了,快爬满了院墙,正屋的门窗雕花依旧精致,只是漆皮剥落,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寂寥。
李洵把行李搬进东厢房,收拾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西下,太湖的落日把湖面染成熔金,才终于歇了下来。他在正屋的书房里收拾父亲留下的书籍,书架上摆满了线装的古籍,还有一沓沓父亲的手稿,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本没打算动,可夜里起了风,太湖的风卷着雨,拍打着窗户,书房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歌声极轻,软侬的吴语,婉转的昆曲唱腔,唱的是《牡丹亭·惊梦》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嗓音清润空灵,像太湖上的水雾,明明就在耳边,却又远得像在天边,在寂静的雨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又忍不住心头一动。
李洵猛地站起身,打开书房的灯,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老宅空了十年,连个人影都没有,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进来。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是风声穿过窗棂的声响,可关掉灯,那歌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段《惊梦》,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哽咽。
那一夜,李洵睁着眼睛到天亮,那昆曲的唱腔,在他耳边绕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起了夜里的怪事,还有书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子。电话那头的李敬山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告诉了他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
“那匣子的钥匙,在书架最上层《全唐诗》的第二函里。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叫薛慰娘的姑娘的。这宅子,十年前我刚买下来的时候,翻修院子,在桂树下挖出来的。”
李洵按照父亲说的,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放着一套精致的昆曲头面,点翠的凤钗、珍珠的耳坠,依旧闪着温润的光;一本泛黄的塑封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慰娘”两个娟秀的小楷;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雕着一朵盛放的玉兰,玉佩的绳子上,还系着一个小小的昆曲笛坠。
他拿起那本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开,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一个姑娘的一生,就这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像一场浸在太湖烟雨中的悲剧。
薛慰娘,1978年生于苏州,父亲薛寅侯,是苏州昆剧院的当家小生,唱了一辈子的昆曲,是苏州城里有名的“昆曲活化石”。慰娘是家里的独女,天生一副好嗓子,三岁跟着父亲吊嗓子,六岁登台唱杜丽娘,十五岁就进了昆剧院,成了院里最年轻的闺门旦,人长得极美,性子又温婉,苏州城里的人都喊她“昆曲仙子”,都说她是杜丽娘再世。
1998年,慰娘二十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遇上了洪承业。洪承业是苏州城里刚崛起的地产商,靠着旧城改造发了家,手里有钱有势,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看了慰娘的一场《牡丹亭》,就迷上了她,天天来昆剧院捧场,送花、送珠宝、送豪车,变着法子追求她,甚至放话,只要慰娘肯跟着他,他就给昆剧院捐一栋新的演出大楼。
可慰娘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知道洪承业有家室,也知道他发家的路上,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都始终不肯松口,连他送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洪承业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慰娘的拒绝,让他恼羞成怒,也让他的占有欲彻底疯长。日记本里,慰娘写满了恐惧:洪承业开始派人跟踪她,往她家里打恐吓电话,甚至在昆剧院里散播她的谣言,毁她的名声。父亲薛寅侯气得住了院,昆剧院也迫于洪承业的压力,渐渐不让她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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