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之畔的震泽古镇,秋意总裹着太湖水的湿软,漫过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荻花在岸边摇着白絮,京杭大运河的支流顺着镇子的肌理蜿蜒淌过,姬晟外祖父留下的老宅子,就藏在镇子最深处的巷弄里,白墙黛瓦被岁月洗得发灰,院里的百年桂树落了满地细碎的金瓣,却掩不住宅子的萧索与清贫。
姬晟今年二十八岁,字生白,镇上的人都喊他姬生。他是震泽镇乡村振兴办的普通干事,也是这老宅子如今唯一的主人。父亲在他高中时因意外去世,母亲常年患有严重的类风湿,关节变形,连走路都困难,常年离不开药,家里的积蓄早就被掏空了。他从南京农业大学毕业,放弃了省城的高薪offer,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古镇,拿着每月四千出头的工资,一边守着母亲,一边扎在村里,做着乡村振兴的项目落地工作。
镇子上的人都说姬生傻。他手里握着全镇乡村振兴项目的资金审核权,大到上千万的产业园建设,小到几十万的村道修缮,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施工方的老板们变着法子给他送钱送物,购物卡、烟酒、甚至县城的房子,只要他松松手,几十万的好处费唾手可得,足够让他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让这个家彻底摆脱清贫。可姬晟从来都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一分一毫都不肯沾。
同事们都劝他:“姬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守着那点死工资,连你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图什么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都有了,谁会知道?”
姬晟只是摇摇头,把项目审核表上不合规的地方一一圈出来,递回给施工方,语气平和却坚定:“这钱是国家给老百姓修桥铺路、搞产业的,是救命钱。我拿了一分,就是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制服,对不起我外公。”
他的外公周敬山,是震泽镇当年的老支书,也是姬晟这辈子最敬佩的人。二十年前,外公牵头搞桑蚕养殖合作社,带着全镇的百姓脱贫,却在核查镇里扶贫款的时候,发现了当时镇党委书记吴明远的贪腐问题。外公刚正不阿,拿着证据实名举报,却被吴明远反咬一口,构陷他挪用合作社资金,不仅被撤了职,还背上了一身骂名。外公一辈子清名,受不住这冤屈,一病不起,不到半年就抑郁而终,那年姬晟才八岁。
外公走的那天,拉着他的小手,气若游丝地说:“生生,记住,人这一辈子,穷不可怕,怕的是心歪了,手脏了。不义之财,分文莫取;是非曲直,分毫不让。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姬晟刻在了骨子里,守了二十年。
可生活的重量,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坚守而变得温柔。那年深秋,母亲的类风湿突然加重,并发了严重的肺间质纤维化,住进了苏州的医院,医生说必须尽快用进口的靶向药,还要做肺移植评估,前期的治疗费至少要二十万。
二十万,对姬晟来说,是天文数字。他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亲戚朋友借遍了,只凑到了五万块。医院的催费单一张接一张地送来,母亲躺在病床上,喘不上气,却还拉着他的手,哭着说要出院,不治了,不能再拖累他了。
姬晟躲在医院的楼梯间,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他攥着手机,通讯录里,有好几个施工方老板的电话,前几天还给他发消息,说只要他在产业园的项目上高抬贵手,三十万立刻打到他的卡上,神不知鬼不觉。
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一边是母亲的命,一边是外公教了一辈子的底线,他站在悬崖边,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一步是至亲的生死。
最终,他还是删掉了那些联系方式,咬着牙,跟医院申请了延期缴费,又回了镇上,想办法找银行申请小额贷款。他告诉自己,就算是砸锅卖铁,就算是去工地搬砖,也绝不能拿一分不义之财,绝不能让外公一辈子的清名,毁在自己手里。
他不知道,这场关于本心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怪事是从他从医院回到老宅子的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翻遍了钱包,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钱,是他和母亲接下来半个月的生活费。他把钱包放在床头柜上,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第二天一早,他拿起钱包准备去买早点,打开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钱包里,原本只有三百多块的零钱,此刻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块。
姬晟的第一反应,是施工方的人偷偷进了他家,把钱塞在了他的钱包里。他瞬间浑身发冷,拿着钱就冲出了门,挨个给几个项目施工方的老板打电话,可所有人都赌咒发誓,说绝对没做过这种事,甚至有人还以为他是在试探,吓得连连表忠心,说绝对不敢做违规的事。
问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承认。姬晟拿着那两万块钱,心里发毛。他回到家,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门窗都锁得好好的,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监控里也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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