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区的秋,总裹着蒙山深处的寒雾,漫过北峪村错落的石屋。沂河的支流顺着山谷蜿蜒淌过,两岸的板栗树落了满地的刺球,枯黄的玉米秆在风里晃着,像一群佝偻着腰的老人。村子卧在蒙山北麓的山坳里,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断流的河道,唯一一条通往外界的水泥路,被前几天的暴雨冲塌了半边,像被生生咬断的绳子,把这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小山村,困在了深山里。
韩方的卫生室,就建在村子的西口,三间石头垒起来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写着“北峪村卫生室”。
他今年三十岁,是北峪村唯一的村医。七年前,他从山东中医药大学毕业,放弃了济南三甲医院的录用通知,背着一箱子医书和医疗器械,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村里人都说他傻,好不容易考出去的金凤凰,又飞回了这穷山沟里,守着一群老弱病残,一辈子都没出头之日。
韩方只是笑笑,不辩解。他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去外地打工,出了车祸,再也没回来。是村里的乡亲们你一口饭我一件衣,把他拉扯大,凑钱供他读完了中学、大学。他总说,这条命是北峪村给的,这身医术,也该还给北峪村。
北峪村地处深山,交通闭塞,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走不动的留守老人,还有父母外出的留守儿童。以前村里没有卫生室,老人们生个病,要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不少人就这么耽误了。韩方回来的这七年,背着药箱,踏遍了村子周边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谁家老人血压高,谁家孩子有哮喘,谁家媳妇有月子病,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记药方还熟。
老人们都喊他“小韩大夫”,说他是观音菩萨派来的活菩萨。韩方每次都红着脸摆手,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村医,能做的,不过是守着乡亲们,让他们少受点病痛的苦。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2022年的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会把这个平静的小山村,拖进地狱般的绝境,也把他推到了走投无路的悬崖边。
疫病是从霜降那天开始的。
村里的五保户张奶奶,第一个病倒了。张奶奶今年八十二岁,无儿无女,韩方照顾了她七年,平日里除了有点高血压,身体一直硬朗。那天早上,韩方去给她量血压,发现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说着胡话,咳喘得喘不上气,掀开衣服,浑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像撒了一把朱砂。
韩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给她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八。他用了退烧药,又配了止咳平喘的中药,可药喂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张奶奶的体温越烧越高,疹子也越长越多,到了后半夜,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天快亮的时候,手一松,就这么走了。
张奶奶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韩方握着老人冰冷的手,心里又酸又堵,他行医七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症,来势汹汹,西药、中药都压不住,就像潮水一样,瞬间就吞噬了老人的生命。
他以为这只是个例,可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村里接连不断地有人病倒。症状和张奶奶一模一样,高烧不退,咳喘不止,浑身起红疹,从老人到孩子,无一例外。短短三天,村里一百多户人家,有一半都出现了症状,卫生室里挤满了人,呻吟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扎在韩方的心上。
韩方立刻把情况上报给了镇卫生院,又联系了县疾控中心。可村子通往外界的路被暴雨冲塌了,疾控中心的车进不来,只能通过视频远程会诊。县里的专家看了症状,查了血样,排除了流感、新冠,也排除了常见的细菌、病毒感染,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让韩方对症治疗,用抗生素、退烧药,缓解症状。
可这些药,根本没用。
药打下去,体温暂时降一点,几个小时后,又会烧得更高,红疹蔓延得更快。村里的老人本就身体弱,基础病多,不到一周,又有三个老人相继离世,最小的,才五岁,是村里留守儿童浩浩,烧了三天,最后引发了心肌炎,没抢救过来。
浩浩走的那天,他的奶奶跪在韩方面前,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着喊着:“小韩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了……”
韩方扶着老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浑身都在发抖。他学了七年中医,又在村里行医七年,看过无数的病,救过无数的人,可这一刻,他看着一个个乡亲倒下,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绝望的是,路塌了,医疗物资运不进来。卫生室里的退烧药、抗生素、输液器,很快就见了底,他给镇里、县里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山路塌方严重,大型机械进不来,抢修至少要半个月。唯一的办法,是徒步翻山,走三十多里的野路,去邻镇的卫生院拿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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