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涯翻身跃下城墙的瞬间，夜风迎面撞来，肋骨处的旧伤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铁刺在肉里搅动。他脚尖刚触地，一道身影便从城头疾步追至塌墙边缘，是沈玉璃。她提着药箱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还是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抵在断墙后。“你伤还没稳，别乱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叶无涯没挣，只是闭了闭眼，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她是对的——刚才那一跃本就勉强，内腑震荡未平，强行行动只会拖垮自己。沈玉璃已经打开药箱，取出绷带和止血粉，动作熟练地重新包扎他腰侧裂开的伤口。风从城外吹来，带着焦土与血腥的气息，远处密林黑沉如墨，没有一丝动静。
两人沉默片刻，沈玉璃系紧最后一道结扣，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我也拦不住。”她说得平静，手却还搭在他臂上，没松开。“但你现在不能倒。”叶无涯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知道她明白自己的决定，也正因为明白，才不会多劝。良久，他低声说：“我得回去一趟。”沈玉璃没问为什么，只收回手，站直了身子。“那就走吧，城头上还有事。”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残破的阶梯走上城头。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厚重，阳光偶尔撕开一道缝隙，照在满地碎甲与断裂兵器上，反射出冷光。城头已恢复秩序，玄霄阁弟子们分散各处，搬运尸体、清理战场。一些人跪在阵亡同门遗体旁，默默摘下腰牌收好，另一些则蹲在妖兽尸堆中，小心剥离妖核。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灰与焦木的气息，令人窒息。叶无涯站在石砖边缘，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心头沉重。短短一夜，多少人倒在了这里，有的曾与他一同在外门试炼，有的曾在药园替他遮掩偷取丹药的痕迹。如今他们都成了冰冷的躯体，被裹进白布，等待运回宗门安葬。
一名年轻弟子捧着三枚泛着暗红光泽的三阶妖核走来，脚步迟疑，脸色发白。他停在叶无涯面前，双手将托盘递出，声音微弱：“叶师兄……这是从三具妖将尸体上取下的，阁主说……归您。”叶无涯低头看着那几枚妖核，能量波动清晰可感，若是炼化，足以让他修为再进一步。但他没有伸手，反而问：“我们死了多少人？”弟子垂下头，声音更低：“外门四十七，内门十三……玄霄阁……折损过半。”话音落下，周围几名正在搬运尸体的弟子也停了动作，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悄悄抹了眼角。叶无涯沉默片刻，抬眼望向远处仍在忙碌的身影。那些活着的人大多带伤，有人拄着刀勉强行走，有人靠在墙边喘息。他们不是不想哭，只是此刻没时间。
就在这时，城梯上传来脚步声，玄霄阁主登城而来。他一身黑袍，衣摆未染尘埃，神情肃穆如常。他环视战场一周，目光在叶无涯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个城头：“此战首功，当属叶无涯。妖核资源，尽数归他。”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叶无涯身上。有人羡慕，有人敬畏，也有人眼中闪过不甘，但无人出声。这是阁主亲口所言，谁也不敢违逆。那名捧着托盘的弟子再次上前一步，双手微微发抖，仿佛那几枚妖核重若千钧。
叶无涯却上前一步，拱手摇头：“我不缺这些。”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重伤者需疗伤丹引，阵亡者家属需抚恤。请分予众人。”此言一出，四周皆静。那弟子愣在原地，托盘举着，不知该收还是该递。片刻后，一名内门老弟子走上前来，接过托盘，沉声道：“叶师弟说得对，这些东西，本就是大家拿命换来的。”他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妖核按伤势轻重、战功大小分配，由执事堂登记造册，不得私藏！”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声，有人点头，有人抱拳致意。叶无涯退后一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立于城头，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角，猎猎作响。
沈玉璃这时提着药箱走近，蹲下身检查他腰间的包扎是否牢固。她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又要逞强了？”叶无涯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她没再说话，手指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确认无误后站起身。她看着他，忽然轻笑出声，语气柔和，带着一丝无奈：“你呀。”叶无涯睁眼，嘴角微微牵动，算是回应。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妖兽尸体，阳光终于破开云层，洒下一线微光，照在满地碎甲之上，映出斑驳光影。风拂过残旗，发出轻微的响动。
玄霄阁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未变。片刻后，他转身迈步，黑袍划过石阶，随从紧随其后，一行人缓缓走下城梯，返回城主府方向。城头上的弟子们继续清理战场，有人抬走尸体，有人收集兵器，有人默默记录伤亡名单。叶无涯站在原地未动，气息收敛，眼神沉静。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一个人走。他已经放下了负担，也舍去了资源，此刻心中再无牵挂。沈玉璃收拾好药箱，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去医帐了。”他点头，目送她离开。风渐起，吹动他衣袍下摆。他缓缓抬起手，按了按腰间——那里空无一物，玉简深藏神魂，无声无息。他站着，像一尊石像，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城墙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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