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涯的手指还贴在粗布衣内层，那块碎玉残片边缘磨得发钝，却依旧硌着皮肉。他没抽手，也没动眼，目光死死钉在半空悬浮的血色妖核上。妖核表面纹路清晰浮现，两道交错的刻痕，形如断刃，又似残玉——和他怀中这块，分毫不差。三年前枯井底，母亲的手抖得厉害，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她把玉佩塞进他怀里时只说了一句：“留着……别丢。”那时他不懂，只当是父母遗物，藏了三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可现在，这东西竟出现在一颗妖王吞炼的妖核里，像被刻意复刻，又像某种嘲弄。
穷奇坐在骨堆之上，爪尖轻轻一拨，那颗血核便缓缓旋转起来，红光映在它额心赤纹上，像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它金黄竖瞳盯着叶无涯，声音低沉却不急：“你不信？那你摸着胸口的东西，再看看它——是不是同源？”
叶无涯喉头滚动了一下，没答话。他右手慢慢松开短刀刀柄，转而按向腰间。指节轻叩三下，这是他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心神不稳，就靠这点触感稳住自己。可这一次，识海深处那点温热猛地一跳，像是回应，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瞳孔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芒，微弱却真实存在。
“十五年前……”穷奇忽然开口，语调平缓，仿佛在讲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你父母挡本王去路，拦在边城外三十里荒岭。他们不肯让，说那是‘命定之地’，说什么‘子不归，魂不散’。可笑，区区凡人，也敢言命？”它冷笑一声，爪尖微微用力，血核表面裂痕加深，一缕猩红雾气再度逸出，但这次没有凝形，只是在空中盘旋，散发出一股腐腥之气。“本王当时便想，既然你们舍不得那地方，那就留下吧——连皮带骨，全都留下。”
叶无涯身体一僵，呼吸骤停。
“你父亲临死前还在砍我腿筋，一刀接一刀，砍得手都断了也不肯停。你母亲抱着你往枯井跳的时候，我还记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穷奇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几分玩味，“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托付。真可笑，她以为你能活下来，以为你能报仇。可她不知道——这玉佩，本就是我当年留在那片荒岭上的东西。他们捡了它，也就等于签了生死契。”
叶无涯双拳猛然攥紧，指甲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腐叶上发出轻微声响。他没擦，也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脑海里突然炸开无数画面：母亲塞玉佩时颤抖的手，父亲最后扑向风狼群的背影，枯井外火光冲天，惨叫混着兽吼撕裂夜空。那些他一直当成守护的记忆，此刻却被穷奇用一句话彻底颠覆——他们不是为护城而死，而是因触碰禁忌而亡；他们不是英雄，只是挡路者；他们拼死保护的儿子，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一场早已写好的杀局。
“你说……这玉佩是你留下的？”叶无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穷奇咧嘴一笑，獠牙森然：“不然你以为，一个边陲猎户之家，凭什么沾上逆命之源？那是我用来引‘命格之人’的饵。你父母捡了它，生了你，养了你，等你长到十五岁那天，劫雷自降，城破人亡——一切都在算中。”
叶无涯脑中轰然作响。
十五岁生辰夜，风狼破城，父母推他入井，转身赴死。那一夜天雷滚滚，他曾以为是天灾，是厄运，是命运不公。可现在听来，那根本不是意外——那是应劫，是他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来的清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被设计好的献祭。
“所以……你杀他们，不是因为仇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是因为他们……碍事。”
“聪明。”穷奇点头，“碍事的人，就该死。但他们死后，本王觉得有趣，便将他们的精魄炼入妖核，封在这枚战利品里。今日拿出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你誓死要报的仇，不过是我随手写下的一笔注脚。”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叶无涯站着没动，可体内某根弦已经崩断。
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道近乎狰狞的弧度。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从胸腔深处涌出，带着血腥味。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干涸的血痂，左脸三道旧疤火辣辣地疼。然后，他慢慢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穷奇，瞳孔中的青芒越来越盛，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火种，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眶。
识海剧烈震荡，那块藏于神魂深处的逆命玉简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一股灼热逆炁自虚无中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直冲双目。他没压制，也没躲避，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内横冲，耳膜嗡鸣，视线模糊，双腿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但他撑住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翻腾的怒意、所有压抑多年的悲愤、所有被欺骗的耻辱，全都压进喉咙，化作一句低吼——
“你！该！死！”
声音不大，却像刀劈山岩，斩断林间死寂。
穷奇坐在骨堆上，金黄竖瞳映着那双泛青的眼睛，终于微微眯起。它没动，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叶无涯，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叶无涯仍站在原地，双目泛青，握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血未止。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后退，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孤狼，在爆发前的最后一瞬，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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