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喧嚣如同潮水，将“听海阁”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冲刷得有些模糊，却又在某些独处的瞬间，异常清晰地涌上林晚的心头。回到熟悉的工作室，面对的不再是斑驳的壁画和潮湿的霉味，而是恒温恒湿的环境、精密的仪器和需要修复的古代绢本、陶瓷。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规律，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她偶尔会收到陆沉舟发来的信息，内容简短，多是关于苏锦康复的进展和“听海阁”后续处理的琐事。苏锦的身体在稳步好转，虽然需要长期休养，但精神很好，甚至开始尝试用颤抖的手重新拿起画笔。“听海阁”的产权问题正在厘清，陆沉舟坚持捐赠的意向没有改变，但过程比想象中复杂。他们之间的交流克制而礼貌，像隔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谁都没有去触碰那共同经历生死时悄然滋生的、更为复杂的情感。那感觉，如同修复一件极其脆弱的古物，稍一用力，便可能留下永久的遗憾。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一封来自云墟镇的快递，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淡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设计素雅的邀请函。
“‘听海阁’未来规划暨白锦年艺术追思研讨会”
时间定在一周后。落款是陆沉舟和苏锦的联合署名。
随邀请函附上的，还有一张便签，是陆沉舟的字迹，比以往信息里的要舒展一些：
“林晚，锦姨和我都希望你能来。宅子即将迎来新生，我们希望这段故事的参与者，能共同见证。另，近日清理旧物，有些意外发现，或许你会感兴趣。”
“意外发现”四个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是关于“海神之泪”的更多线索？还是白锦年留下的其他秘密？林晚几乎没有犹豫，便回复了确认出席的邮件。
一周后，林晚再次踏上了前往云墟镇的路。这一次，没有了阴沉的雨幕和不安的预感。公路已经疏通，阳光明媚，远处的海面碧蓝如洗。只是当“听海阁”那座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宅邸周围拉起了施工警戒线，但主体结构已经进行了初步加固，不再显得摇摇欲坠。前庭的荒草被清理过，露出原本的青石板小径。研讨会没有在阴森的主厅举行，而是设在了修缮一新的、阳光可以直射进来的偏厅。到场的人不多，有几位本地文化部门的官员，几位建筑和艺术领域的学者，还有一两位据说与白锦年当年有过交往的老辈艺术家。
陆沉舟穿着合身的深色休闲装，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那股常年凝聚的阴郁和警惕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平静。他周到地接待着每一位来宾，在看到林晚时，目光停顿了片刻，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温和的笑容。
“来了。”他走上前，语气熟稔。
“嗯。”林晚也笑了笑，目光扫过会场，“苏女士呢？”
“在里面休息，医生说她还不能太劳累。她一直念叨着你。”陆沉舟引着她走向偏厅内侧一个安静的小房间。
苏锦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在医院时红润了许多，眼神清亮。看到林晚，她立刻伸出双手，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晚晚，你可算来了！”
这一声“晚晚”，叫得自然又亲昵，让林晚心头一暖。她快步上前，握住苏锦的手：“苏阿姨，您气色真好。”
“多亏了你们。”苏锦拍着她的手，感慨道，“看着这宅子要有个新开始，我心里也敞亮多了。”
短暂的寒暄后，研讨会正式开始。流程主要是文化部门介绍对“听海阁”历史建筑的保护规划，学者们探讨白锦年艺术成就及其在本地艺术史上的地位，以及未来将其改建为艺术家驻地或主题博物馆的可行性。陆沉舟作为产权人代表，表达了全力支持的态度，并分享了白锦年生前一些不为人知的艺术理念。
整个过程平和而充满建设性。那个夜晚的刀光剑影、绝望呼号，仿佛已经被彻底封存在了过去的时空里。林晚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关于建筑美学、艺术价值的讨论，看着幻灯片上闪过“听海阁”各个角落的照片，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会议临近尾声时，陆沉舟忽然话锋一转，示意工作人员拿上来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略显陈旧的硬皮素描本。
“在清理东翼残留物品时，我们发现了这个。”陆沉舟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我小姨夫白锦年早年的素描本，里面大部分是他对建筑、风景和人物的速写。但其中有一页，比较特殊。”
他小心地翻开素描本，找到其中一页，然后将它朝向众人。工作人员适时地将高清摄像头对准了那页纸，图像被放大投射到屏幕上。
那似乎是一幅未完成的构图草图。线条凌乱而急促，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情绪。画面的主体并非建筑或风景，而是一个抽象的、扭曲的、如同漩涡又如同深渊的形态。在漩涡的中心，用深色的铅笔重重地涂抹出一个类似眼睛的轮廓，但那“眼睛”没有瞳孔，里面填充着无数细密、混乱的符号和线条，仔细看去，有些像是海浪，有些像是挣扎的人形，还有些……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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