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母抹了抹眼泪,声音慢慢稳下来,
“怎么好的?”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还记得我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个电视节目吗?”
我点点头。
“那是真的。”师母说。
我们都愣住了。
“那个节目,我是在医院陪床的时候看到的。”师母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妈病了,我在病房里守着,电视开着,正好放到那期。”
她顿了顿。
“我一看见小雪,就知道那是我妹妹。她长大了,可那个眼神,我认得。”
师母的声音开始发颤。
“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不止是我妹妹。还有我爸。”
师父的手在她肩上轻轻紧了一下。
“我爸老了。”师母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记者问他,这么多年是怎么撑下来的。他说,不敢想,一想就怕撑不住。”
她闭上眼睛。
“我小时候恨过他。恨他非要保腿,恨他把家拆散了,恨他一走十年不管我们。”
“后来呢?”师妹轻声问。
“走之前,有一次,他打了我妈,满村子追着,我拦不住,吓坏了,带着我妈去村里的小卖部,报了警”师母静静地说着,看不透她的眼神,就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爸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师母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你报警抓你爸,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院子里静极了。
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趴在师母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后来那十几年,我们没联系过。”师母说,“我以为我恨他,恨一辈子。”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是在电视上看到他。”师母的眼睛又红了,“看到那个沧桑的老人,听记者说起他们父女俩这么多年在外的不易——求人募捐,被拒绝,再求;募捐被人误解拿女儿招摇撞骗,不敢回老家,住过桥洞,住过医院走廊,住过好心人给的车库;二十六次手术,每一次他都在外面等着,一宿一宿地等。”
她的眼泪流下来。“父亲那些年内心的,外界的压力,亲人的,爱人的包括子女的甚至还有我的,他承受了太多了……”
“尤其是妹妹。”师母说,“记者问她,手术痛吗?她那么云淡风轻地说,还好吧。那个表情,那个语气——我的心一下子就疼了。”
她捂住胸口。
“我忽然想起来,她五岁之前,是个爱哭的小姑娘。摔一跤要哭半天,打针要哭到嗓子哑。可后来她不哭了。她学会了说不痛,学会了说还好,学会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师母抬起头,看着我们。
“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爸有多不容易。我妹妹有多不容易。”
师父在旁边轻轻说:“就像咱们院子角落里那棵凤尾丝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那丛凤尾丝兰,叶子又长又硬,边缘全是刺,跟我老家那棵一样倔强,坚强。
“你们看它,”师父说,“一身刺,谁碰扎谁。可它为什么长那么多刺?”
没人回答。
“因为它要活着。”师父说,“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土里,没有那些刺,它早就被啃光了,被踩死了,被晒干了。”
师母点点头。
“我爸就是那棵凤尾丝兰。”她说,“他那十几年,带着我妹妹求医,被人拒绝,被人冷眼,被人当骗子——他没有那些刺,撑不下来的。”
她顿了顿。
“我以前只看见那些刺,扎得我疼。可那天在电视上,我看见了全貌。”
“全貌?”
“看见了土有多干,风有多大,太阳有多毒。”师母说,“看见了他在那样的地方,是怎么一点一点把我妹妹的腿保住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给他写了很多没寄出去的信,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三个月。”
“后来呢?”
“后来我寄出去了。”师母说,“就写了一句话——爸,我想你了。”
乐乐忽然问:“爷爷回信了吗?”
师母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没回信。可他来了。”
“来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头发全白,背也驼了,就那么蹲着,像只老狗。”
师母的眼泪又流下来,可嘴角却弯着。
“他看见我,站起来,站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大妮子,我来看看你。这些年,都是爸爸不好,谢谢你替我养家……”
师父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后来呢?”师妹急着问。
“后来他就留下来了。”师母说,“住了三天,帮我修了漏水的水管,给星河做了个小木马,然后说要回去,雪儿还在家等着。”
她擦了擦眼睛。
“走的那天,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了句话。他说,“大妮,爸对不起你,爸不求你原谅,好好过日子吧……”
“我当时再也忍不住了,从后面抱着爸爸哭了很久,也把这么多年受得委屈倒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抱着爸爸,原来他那么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了似的……”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凤尾丝兰,叶子上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那些刺,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扎眼了。
师母站起来,走了两步,看着墙角那丛凤尾丝兰。
“远儿,你知道那棵丝兰,是谁种的吗?”
我摇摇头。
“是我爸。”她说,“他来的那三天种的。”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丛丝兰。叶子又长又硬,边缘全是刺。可我也看到棵一个老人倔强的全部温柔?
可阳光照在上面,那些刺和那丛雪一样的花,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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