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江面上漂着一层白。
阿祥蹲在码头三号泊位的缆桩后面,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睛盯着不远处那艘刚靠岸的“松丸号”货轮。船身吃水线很深,甲板上堆着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两个日本兵端着枪在跳板旁站岗,还有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码头监工正在指挥苦力卸货。
他在这里蹲了三天了。
第一天是好奇。这船半夜进港,卸货都在后半夜,白天就停着不动。第二天是疑惑。苦力们从船上抬下来的木箱大小不一,有的需要四个人抬还显得吃力,箱子上却只印着“机械零件”的字样。
今天是第三天,他看出门道了。
那些木箱落地时的声音不对。
阿祥从小在码头混,听过各种货物落地的声音——粮食是闷响,瓷器是脆响,金属零件是哐当声。可这些箱子落地时,声音很沉,沉得像是里面灌了铅,而且箱子角先着地时,会有一种奇怪的“嗡”声。
就像……就像他去年在废品站捡到的那截炮管,敲上去的感觉。
他缩了缩脖子,把破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初冬的江风很冷,吹得鼻尖发红。但他没动,继续盯着。
一个监工正在训斥苦力:“慢点!摔坏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这话有点奇怪。如果是普通机械零件,用得着这么金贵?
阿祥的目光移向船舷。他看到船尾有个小门开了,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手里提着银色的箱子。那箱子不大,但两个人提得很小心,几乎是捧着走的。他们下了跳板,直接上了一辆等在岸边的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时,阿祥看清了车牌——不是日本军方的,也不是伪政府的,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白色牌照。
车子开走了。
阿祥又在原地蹲了半个小时,直到“松丸号”的货卸了大半,监工开始清点人数准备收工。他这才站起身,跺了跺冻麻的脚,沿着江堤往回走。
他没回工人棚户区,而是拐进了码头西边那片废弃的仓库区。
这里以前是英商洋行的堆场,战争爆发后洋行撤走,就荒废了。阿祥熟门熟路地钻过半塌的围墙,来到最里面那间还算完整的仓库。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在等着了。
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才九岁,都是码头苦力的孩子,或者干脆就是像阿祥一样的孤儿。他们蹲在地上,围着一小堆炭火,火上架着个破铁罐,里面煮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杂粮粥。
“祥哥回来了!”一个缺门牙的孩子喊起来。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上来。阿祥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掰碎了扔进铁罐里:“都吃点儿。”
“祥哥,今天看到啥了?”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问。他叫水生,父亲在码头搬运时被货物砸断了腿,现在全家靠他捡破烂糊口。
阿祥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了烤:“那艘‘松丸号’,有问题。”
他把三天观察到的细节一点一点说出来——半夜进港、严密看守、奇怪的卸货时间、箱子落地声不对、还有那两个白大褂和银色手提箱。
孩子们听得认真。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战略战术,但生在码头长在码头,对船的了解就像对自家手掌一样熟悉。
“那银色箱子,”一个瘦小的女孩忽然说,“我见过差不多的。”
阿祥看向她:“小铃铛,在哪儿见过?”
小铃铛的父亲在日资药厂当清洁工,她有时候会去送饭。“上个月,我去给我爹送棉袄,在药厂后门看见两个人提着那样的箱子进去。我多看了两眼,门口站岗的日本兵就凶我,让我快滚。”
“药厂……”阿祥皱眉。
“还有,”水生补充道,“前天我在江边捡破烂,看见‘松丸号’的船底有水线痕。”
“什么意思?”
“就是它之前装过更重的东西,压得吃水线比现在深一指。”水生比划着,“后来卸掉一部分重货,吃水线才变浅的。但它进港时还是按重载吃水线进的,说明那批重货是在进港前就卸掉了。”
阿祥眼睛亮了。
这是重要信息。如果“松丸号”在进港前卸过货,那卸在哪儿了?卸的是什么?为什么不敢直接运进码头?
“祥哥,”一个孩子小声问,“咱们查这些干啥呀?又没工钱。”
阿祥看了看围在火堆旁的这些面孔。脏兮兮的小脸,破破烂烂的衣服,有些孩子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见了脚趾。他们都是这场战争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但他记得潘姐说过的话。
那天晚上,潘丽娟带他处理完“老歪”的事情后,在回城的路上对他说:“阿祥,你知道为什么咱们要冒险做这些事吗?”
阿祥当时摇头。
“因为如果我们不反抗,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潘丽娟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他心上,“就像你,就像码头那些工人,就像成千上万中国人。日本人觉得我们可以随便欺负,汉奸觉得我们可以随便出卖。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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