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杀伐之气。破天荒推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指节因连日批阅军报微微泛白。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颤，恍惚间竟与北境传来的金戈之声重叠，他望着窗外渐深的暮色，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陛下，坤宁宫遣人来报，张贵妃已在玉芙池设下祈福法坛。内侍监总管李德全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鎏金香炉里龙涎香袅袅升腾，将他的影子在金砖地上拉成扭曲的长条形。
破天荒未发一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雕刻的饕餮纹。那是他亲手斩杀的前朝逆臣留下的旧物，此刻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想起三年前藩王之乱时，张贵妃的叔父——那个盘踞南疆的枭雄是如何将毒药藏在贡品荔枝里，妄图取他性命。
知道了。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让她闹。
玉芙池畔早已张灯结彩，三十六盏羊角宫灯将水面照得如同白昼。张贵妃身着织金凤尾罗裙，斜倚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腕间翡翠手镯随着举杯的动作叮咚作响。法坛中央，二十名黄冠道士正围着桃木剑作法，符箓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隐约可见朱砂绘制的并非寻常祈福咒文，而是前朝秘传的镇国符。
姐姐快看，那不是兵部尚书家的夫人吗？贴身侍女挽月指着九曲桥那头，语气里难掩得意。只见几位命妇正簇拥着一位珠光宝气的中年妇人款款走来，正是手握兵权的赵尚书之妻。
张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纤手轻挥，示意道士们暂且退下。她起身时环佩叮当，走到法坛边缘故意脚下一崴，恰好跌入匆匆上前搀扶的赵夫人怀中。哎呀，妹妹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济了。她顺势握住对方的手，指尖冰凉，听闻赵尚书近来为北境粮草押运之事愁得夜不能寐，姐姐可要劝劝他，龙体为重啊。
赵夫人心中一凛，掌心里的温度骤然变得滚烫。这位贵妃娘娘看似柔弱，指尖却暗藏力道，分明是在暗示粮草押运的差事与她叔父在南疆的商路有关。玉芙池的晚风带着睡莲的甜香，却吹不散空气中无形的刀光剑影。
贵妃娘娘说笑了，赵夫人强压下心头惊涛，赔笑道，不过是些份内之事罢了。倒是娘娘这片为国祈福之心，真是感天动地。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袖中的丝帕已被冷汗浸透。
这一幕恰好落在假山后一双清亮的眸子里。苏凌拢了拢月白道袍的袖口，将垂落的青丝别入耳后。她刚从太医院取药回来，却被一阵不寻常的符咒气息引到此处。指尖悄然掐诀，法坛上空那团看似祥和的紫气中，竟藏着三缕若隐若现的黑雾——那是南疆巫蛊之术特有的邪气。
苏医女也来祈福？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淑妃柳氏不知何时立在太湖石旁，素白的裙裾上沾着几片晚樱花瓣。她是翰林院学士之女，虽无显赫家世，却因一手簪花小楷深得帝宠。
苏凌转身行礼时，眼角余光瞥见柳氏发间那支碧玉簪——正是去年上元节陛下亲手所赠。淑妃娘娘安。她浅浅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法坛方向，只是路过，听闻贵妃娘娘在此为国祈福，特来瞻仰。
柳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恰好看见张贵妃正将一枚南疆蜜蜡手串塞进吏部侍郎夫人手中。瞻仰？她轻轻嗤笑，声音压得极低，破天荒看是招兵买马吧。晚风掀起她的衣袖，露出皓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个月被张贵妃的宠物雪狮抓伤的痕迹。
苏凌默然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她本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三年前因治愈陛下的奇毒被破格留在宫中，此刻银针在指尖灵活转动，忽然刺向柳氏手腕的内关穴。娘娘心脉不调，恐是忧思过度。她轻声道，这几日还是少来这是非之地为好。
玉芙池的喧嚣直至午夜才渐渐平息。破天荒站在紫宸殿的丹陛上，望着坤宁宫方向渐暗的灯火，手中摩挲着一枚鸽卵大小的夜明珠。那是苏凌刚刚派人送来的，珠身上用朱砂画着奇异的符号——正是南疆巫蛊术中用来追踪的子母符。
陛下，夜深露重。李德全捧着貂裘上前，看见御座旁的青瓷瓶里插着支干枯的梅花，那是去年雪夜陛下微服私访时，在城南破庙外折的。
李德全，破天荒忽然开口，夜明珠在掌心幽幽发亮，你说，这后宫的风，要刮到什么时候才能停？
老太监浑身一颤，跪倒在地：奴才不敢妄议。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凌提着药箱闯了进来，月白道袍上沾着点点血迹。陛下，淑妃娘娘中了蛊！她掀开药箱，露出里面一只通体翠绿的蝎子，蝎尾针上还挂着半片明黄色的丝绸——那是只有贵妃才能使用的云锦。
破天荒将夜明珠狠狠攥在掌心，珠身的凉意却压不住眼底燃起的怒火。三年前藩王之乱的血腥气仿佛又弥漫开来，他看着那只垂死挣扎的毒蝎，忽然想起张贵妃叔父临死前的诅咒：破天荒张氏就算只剩一女，也要让你破天荒的江山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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