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整整两个时辰,青罗七人才走完雀鼠关那长长的关道。
踏出关道的那一刻,七人齐齐勒住马,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已不是路——
道宽本可容四车并行的夯土官道,如今只剩中间一条扭曲的泥沟勉强可辨。
那是无数双脚反复踩踏后,从坚硬路基里硬生生啃出来的深槽,蜿蜒如蛇,深可及膝。
路基像被巨兽抓挠过,两侧夯土层大片垮塌,露出下面黑色的腐土和碎石。
路面上布满“疮疤”:每隔百步就有一个被草草填埋的坑洞,填坑的石块大小不一,棱角分明,显然是仓促间从附近山崖扒拉下来的。
这些坑洞填得极不牢靠,马蹄踏上去碎石滚落,尘土飞扬。有一段路甚至被彻底挖断,形成一道丈余宽的深沟,需得下马绕行才能通过。
青罗脸色涨红,不是羞愤,是急的。
“这还如何过粮车?!”她声音发紧,“莫说满载的粮车,便是空车都未必能行!”
薛灵下马查看一处坑洞,扒开表面的碎石,底下竟还埋着削尖的木桩:“东家你看!这不是自然塌陷,是人为破坏!”
墨二蹲身细观:“挖断处土层新旧不一,应是分多次、分批破坏。手法老练,既能让路一时不通,又不至完全断绝——这是存心要拖延时间。”
青罗环视这条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官道,心一点点沉下去。
对手的算计,比她想象的更周密、更狠毒。
雀鼠关只是第一道锁。
官道破坏才是真正的杀招——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把朝廷的粮队拖死在路上。
即便雀鼠关拿下,粮道通了,这样的路况,十万石粮食要运到太原,得猴年马月?
“回雀鼠关!”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关内,尹刚确是个行事果决的。
短短半日,他已将二百余降兵处置得有条不紊:
先缴弓弩手的械,再收长兵器,最后才是短兵。
每批不超过三十人,缴械后立即带离现场,分置不同营房,防止串联。
都尉刘成被留下协助管理。
太原卫士兵控制了关门、关楼、粮仓、武库四个要害位置,每处派十至十五名士兵,配五至十名投降守军协同——既是监视,也是分化。
郭守敬单独关押在关内地牢中,其亲兵亦单独看押,原守关军官集中一处。每处看押点不超过五十人,由太原卫士兵轮班看守,杜绝任何生变的可能。
尹刚正在关楼上清点缴获的弓弩箭矢,远远看见青罗七人折返,立即放下手中名册,快步下关楼迎上:
“谢东家,是有何急事?”
对这位谢东家,他心中已满是敬佩。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一座关隘,虽说守将心虚在先,但这份审时度势、操控人心的能耐,远非常人能及。
青罗没有客套,直接将官道上的状况细说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尹百户,此时寻粮已非第一要务,抢修粮道才是当务之急!官道破坏至此,纵有百万石粮在关外,也运不进太原!”
尹刚脸色骤变,立即唤来总旗:“你即刻带一人回太原府回报:一,雀鼠关已收复,擒获叛将郭守敬。请示永王殿下,郭守敬该如何处置?是押送太原,还是由上官派人来提审?关防由谁接管?”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二,粮道初通,然官道损坏极重,多处路段被挖断填坑。按此路况,粮队日行恐不过三十里。恳请永王殿下速调太原府坊勇、工匠,及百姓,携工具赶赴雀鼠关外接续修路。粮队可随修随进,如此,月内粮道可全通,灾民得活!”
总旗抱拳:“是!卑职这就去!”
“等等。”尹刚叫住他,“再请示:关内存粮有限,眼下被阻的千余百姓、商队及我军,需粮草接济。可否由太原府先调拨部分应急?”
总旗记下,不敢耽搁,当即召来一名精干兵士,一人从马厩牵出两匹快马,往太原府方向疾驰而去。
尹刚这才转向青罗,抱拳郑重一礼:“谢东家!可否暂留两日?尹某若遇事,还能与谢东家商量一二。”
青罗歉意地摇了摇头:“非是谢某不肯留,实是还有要事需赶赴京城。”
尹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理解:“既如此,尹某不便强留。谢东家一路珍重。”
七人再次上马,穿过刚刚收复的雀鼠关,向着关外而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走那条疮痍满目的官道,而是沿着山坡寻了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迂回绕行。
马行山间,速度慢了许多。
薛灵策马靠近青罗,压低声音:“东家,不答应留在雀鼠关……是不是怕敌人来杀?”
青罗侧头看他,眼中露出赞许笑意:“薛一半如今已不止一半了!确实,雀鼠关一夜被破,幕后之人动不了尹刚,还不会拿我这个行商泄愤吗?‘谢东家’此时就该消失了。”
她说完,朝前方密林一扬下巴:“进林子,换装。”
七骑钻入道旁一片茂密山林,寻了个隐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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