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太原总署正堂的灯火仍亮着。
纪怀廉与姚炳成父子对坐案前,正商讨从赵存玖口中挖出的那五千石藏粮如何运回。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苗跳动而微微摇曳。
“城南老君观与城西砖窑两处,”姚炳成指着舆图,“殿下是否派太原卫……”
话音未落,正堂门“砰”地被推开。
曹宁带着一身夜露直闯而入,身后跟着一名风尘仆仆、甲胄还沾着落叶的军官。
“殿下,”曹宁声音急促,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雀鼠关已破!”
堂内三人霍然起身。
纪怀廉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军官——是尹刚手下的总旗孙维,四日前随护粮队出城的百余人之一。
“说清楚。”他声音沉静,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孙维单膝跪地,抱拳禀报:“殿下,尹百户命卑职回报:辰时一刻,雀鼠关已克!守将郭守敬被擒,全关二百一十七人缴械投降!”
他顿了顿,快速将尹刚交代的事宜一一道来:郭守敬如何处置需请殿下定夺,关防由谁接管,尤其是——粮道虽通,但官道损毁严重,多处被挖断填坑,粮队日行恐不过三十里……
正堂内有半晌死寂。
午后才收到雀鼠关闭关拒行的消息,怎么到了子夜,就传来关隘已破的捷报?
“何时开始攻关?”纪怀廉终于开口,“伤亡几何?”
“回殿下,若从开始实施计划算起……寅时正。”孙维的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也尚未完全消化的恍惚,“至于伤亡……无一伤亡。”
刚坐下的纪怀廉又“腾”地站起身。
“无一伤亡?”他盯着孙维,“叛将由谁擒获?”
“关内都尉刘成率众反水,擒了郭守敬,开关投诚。”孙维老老实实答道,脸上仍残留着茫然之色。
两个时辰破关?
关内都尉开关投诚?
纪怀廉看向同样一脸难以置信的曹宁。他从未想过,曹宁麾下一个百户竟有此等能耐——不伤一兵一卒,一夜之间拿下扼守要冲的关隘。
曹宁却已转向孙维:“尹刚……何时这般勇猛了?”
孙维迟疑片刻,才如实道:“此战,实与一位行商有关。攻关前……若算是攻关的话——尹百户被两位护卫模样的人请去,说是一位江南来的谢东家,有破关之策相商。”
一旁的姚文安忽然插话:“谢东家?可知姓名?”
纪怀廉不由看了他一眼。
孙维拧眉回忆:“百户未曾细说,卑职亦未打听。破关后谢东家便自行离去,后又折返告知官道被毁一事。尹百户欲请他留下,被他婉拒。只知他身边带了六名护卫。”
纪怀廉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面:“把你所知破关始末,细细禀报。”
孙维深吸一口气,从关内粮仓莫名失火,到“星君显灵”的呐喊,再到“天雷劈墙、鬼火索命”的骇人景象,最后是百姓悄然撤离、太原卫疑兵压境、关内自乱……一一道来。
姚文安静静听着,当听到“星君显灵”“天雷劈墙”时,他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光芒。
果然是她的手笔。
纪怀廉听着听着,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行事风格……真的是她。
怎么走到哪儿都不能安分!
但随即,他心头蓦然一惊。
“谢东家参与此事,还有何人知晓?”他沉声问。
孙维道:“仅有卑职与尹百户知晓内情。关内其他人皆只听百户号令行事,并不知有谢东家此人。”
纪怀廉目光从堂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隐含冷意:“今日在场诸位听好:雀鼠关一役,乃尹刚率太原卫智取关隘,与旁人无涉。朝堂之事,不宜牵涉百姓——本王不想从任何人口中,再听到‘谢东家’三字与此事有关。”
众人心头一震。
这是要将功劳全部归于尹刚?
姚文安却瞬间反应了过来——殿下这是在保护青罗。
雀鼠关一夜被破,幕后之人必会追查。若知道破关之计出自一位“行商”,她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
“曹宁,”纪怀廉转向曹宁,“拟令:擢太原卫百户尹刚暂代雀鼠关守将,原职保留。待粮道全通后,另行封赏。”
“是!”
“再传令尹刚,”纪怀廉继续道,“将现有护粮队就地转为修路队伍,将被俘守关兵士打散,也编入修路队伍,分段抢修官道。”
“是!”
“还有,”纪怀廉看向孙维,“你连夜返回雀鼠关,告知尹刚:郭守敬本王会派两队亲兵前往押解——一队明面护送,另一队暗哨随行。若途中有人劫囚或试图灭口……”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格杀勿论。但务必留活口证据。”
孙维神色一凛:“卑职明白!”
“去吧。”
孙维躬身退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外夜色中。
堂内重归寂静。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四人神色各异的脸。
姚炳成若有所思地捋着胡须,忽然道:“殿下,雀鼠关一夜被破,钱佑宽那边……恐会狗急跳墙。”
纪怀廉看向姚炳成:“姚大人,城南老君观、城西砖窑那五千石粮,明日一早便由太原卫押运回城。此事你来调度。”
姚炳成肃然拱手:“下官领命。”
纪怀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转冷:“曹将军,从今夜起,全员戒备。各要害之处增派三班暗哨,日夜巡视。凡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
曹宁肃然抱拳:“末将领命!”
三人告退而出。
烛火噼啪,映着纪怀廉神色凝重的脸。
沉默片刻,他忽然道:“甲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梁上飘落,单膝跪地:“殿下。”
“去把丙三和星三召来。”纪怀廉声音低沉。
“是!”甲一飘然而出。
纪怀廉低声叹了一口气,钱佑宽若知雀鼠关已破,郭守敬被俘,必会疯狂反扑。
她在外面……太危险了!必须送她回京城,至少在王府内无人敢动她,更何况……京城还有谢庆遥在。
他闭了闭眼。
太原这潭浑水,已经够深了,她出现的次数越多,越难以掩藏行迹。
雀鼠关一役破得过于离奇,钱佑宽一党,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除非……
纪怀廉双手握拳,想办法……彻底斩断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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