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杏花落尽时,
已是初夏。
青绿色的小杏缀满枝头,
暑气尚未蒸腾起来,
晨间还带着些许凉意,
但日头一升高,
城墙下的阴影便一寸寸缩短,
城南一处三进小院里,
崔令姜站在廊下,
看着侍女将最后一箱书抬进东厢。
“小心些。”
她轻声嘱咐,
“那箱多是前朝孤本,
纸脆。”
两个侍女——青禾和芸儿,
青禾从洛邑带来的,
跟了她两年有余。
而芸儿,
在天下稳定后,
被她亲自去芸儿老家请了回来,
崔令姜从未忘记,
逃离京城那夜,
崔府后巷芸儿给她的帮助。
两人应了声,
动作越发轻缓,
将书箱稳稳放在铺了毡布的墙边。
院门这时被叩响。
崔令姜转头,
见李恒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
风尘仆仆,
显然也是刚从洛邑赶回——算日程,
政事府的车队该是昨日深夜入的城。
“李大人。”
崔令姜迎上去,
浅浅一礼。
李恒连忙还礼,
神色有些局促:
“崔姑娘莫要多礼。
陛下知你回城,
让我来看看——可需帮忙安置?”
他的目光扫过院里堆着的书箱,
约莫二十余口,
半开着箱盖,
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线装书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
混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不必劳烦。”
崔令姜侧身请他进来,
“都差不多了。
青禾,
搬张凳子来。”
青禾应声去了。
李恒站在院中,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与崔令姜算不得特别熟络。
从几年前雍河码头上游那次解围,
彼时三人刚从京城逃出,
狼狈不堪。
他只记得这女子虽面色苍白,
眼神却清明,
后来在栾城、在雍北关,
在玉门观星台,
他虽然一直奉命保护着她,
但两人只能算是同僚之意,
再后来,
她去了洛邑执掌政事府,
他留在如熠城辅佐卫昭,
书信往来多是公务,
私交寥寥。
“李大人坐。”
崔令姜指了指青禾搬来的竹凳,
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从茶盘里斟了杯温茶递过去,
“一路辛苦。”
李恒接过,
抿了一口,
是普通的山茶,
但水温刚好,
想来是早就备下的。
他抬眼打量这院子——三间正房,
东西各两间厢房,
院中有棵老槐,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墙角种了几丛萱草,
正值花期,
黄灿灿的。
简朴,
却处处妥帖。
“崔姑娘此番回来,”
他斟酌着开口,
“是长住?”
“是。”
崔令姜点头,
目光望向东厢那些书箱,
“有些事,
需在如熠城做。”
李恒心下一沉。
他昨夜接到卫昭口谕时便猜到几分——朝中关于立后的奏疏越堆越高,
郑攸已催问过三次。
崔令姜选在这时候回来,
又摆出这般阵仗,
恐怕……
“李大人,”
崔令姜忽然问,
“你可还记得雍河码头那日?”
李恒一怔,
随即点头:
“记得。
那时姑娘扮作流民,
背着个小包袱,
脸上还抹了灰。”
“那时我只想活着。”
崔令姜笑了笑,
笑意浅淡,
“后来跟着陛下一路北上,
守栾城,
战雍北,
建政事府……竟走到了今日。”
她顿了顿,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茶杯的边缘:
“可走得越远,
我越常想——我做的这些事,
有多少是因为我是崔令姜,
有多少是因为我是卫昭身边的人?”
李恒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在洛邑,
官员敬我,
是因我提的章程确实利民,
还是因我背后站着陛下?”
她声音很轻,
像在问李恒,
又像在问自己,
“在朝中,
大臣推举我为后,
是因我堪配此位,
还是因唯有我能让陛下心安?”
院中一时寂静。
槐花又落了几朵,
无声地掉在石桌上。
“我不是疑心陛下会偏私。”
崔令姜摇头,
“他是怎样的人,
你我皆知。
可人心世道如此——一旦我入了中宫,
我所有的谏言都会变成‘后宫干政’,
我所有的才学都会变成‘凤冠点缀’。
那些真正该被听见的声音,
反会被这层身份淹没。”
她抬起眼,
直视李恒:
“李大人,
你掌过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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