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落水之人抓到浮木,方才还沉浸悲戚里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陈李氏猛地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王婉的手腕,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婉婉,你、你有什么法子?快说给我们听听!”
陈香荷、陈长地两个半大孩子也连忙挤到近前,仰着小脸满眼期盼:“什么法子,表姑?能让叔伯们不用去当兵吗?”
王婉挺直脊背,一身粗布麻衣也压不住骨子里世家贵女的矜傲,眉眼间全然不复逃难多日的怯懦卑微,全然是当年居于洛阳王府、出入名士宴席的高门女郎姿态。
她淡淡抬下巴,一字一顿从容开口:“周馥不过淮南一介守将,说到底只是粗鄙武夫罢了。我族伯王夷甫,也就是王衍,官居当朝太尉,总领洛阳全部兵事,是天下闻名的清谈名士,中原大小世家、朝堂文官,无人不敬重他,洛阳文人更是以能登门拜见伯一面为荣。”
“我乃是琅琊王氏嫡支女郎,此番南下,本是去往江南探望宗族叔祖,这一大家人,不过是随行家仆、依附我行路的部曲佃户。论品级论家世,周馥见了我尚且要以礼相待,难不成他还敢动我身边随行之人,强行拉去充军?”
一番话落,土窑内外鸦雀无声。所有人怔怔望着眼前的王婉,一时忘了哭,忘了愁。
一路逃难,这一刻众人真切感受过她骨子里的高门底气,此刻这番话出口,才明白她背后王氏门第究竟何等煊赫。
陈李氏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几分,心底欢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忐忑,迟疑半晌,才弱弱出声:“婉婉,这般说辞…… 真能管用吗?那个周将军手握重兵驻守寿春,会不会根本不认洛阳那边的太尉名头?”
十三岁的陈长田也紧跟着上前,少年眉头紧锁,满是顾虑:“是啊表姑,万一周馥不信咱们的说辞,反倒说我们冒充名门亲眷、欺瞒官府,到时候非但救不了叔伯们,怕是咱们全队还要加重罪责,一并被重罚驱逐。”
王婉环视一圈围拢过来的众人,眼底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独有的从容底气,淡淡反问一句:“如今这般绝境,你们手里还有别的可行路子吗?”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垂下脑袋。
绕路有巡兵把守,留在这里早晚被抓,要么骨肉分离入伍,要么全队被赶去荒郊送死,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活路。
眼下王婉提出的法子,竟是唯一一丝渺茫希望。
此话落地,荒坡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怔怔望着她。
王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面上依旧维持世家女郎高高在上的冷硬姿态,继续从容吩咐:“柳顺,你随我多年,熟稔府中部曲礼数,待会儿带上石头、孙老六二人,持我亲手写下的手书前往寿春城门面见守军。只需直白告知守门将官,坡下三十余口皆是我王氏名下荫附佃仆、随行护卫部曲,此番随我南下江南探望祖叔,按晋朝律令,三公亲眷随行仆役免征兵役徭役;若是强行拦阻、征调我身边之人,便是公然与当朝太尉府作对,与整个琅琊王氏宗族为敌。”
柳顺本是王氏专属部曲,闻言立刻腰背笔直,行一套标准士族部曲躬身大礼,动作规整有度,和身旁于大柱、田二牛这群山野汉子随意叉腰、佝偻的粗野姿态形成鲜明对比:“女郎吩咐便是,属下即刻办妥。区区城门小校,连太尉府随行之人也敢拦阻盘问,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芍药上前半步,指尖细心拂去王婉衣摆、肩头沾附的枯草黄土,柔声低声叮嘱:“女郎莫因这军中粗人动气,这群行伍出身的底层兵卒不懂门阀体面,不值得您损耗心神。”
王婉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不悦轻哼,面上半点柔和也无,全然是高门女郎俯视下人的疏离模样。
芍药静静立在她身侧侍立,一主一仆规整的世家做派摆在一众乡野流民眼前,所有人呆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你看我我看你,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何种姿态配合伪装,空气尴尬得只听得见风沙卷草的簌簌声响。
王婉看着这群呆立不动、全无半分规矩的男女老幼,眉头轻蹙,扬声开口吩咐:“愣着干什么,李婆子,速去存放行囊的木板车上取纸笔来,本女郎要亲手手书,作为城门通行凭证。”
“李婆子”陈李氏听见 “李婆子” 三个字,当场愣在原地,两眼茫然眨动,半晌没能反应过来。
她早年在王府做三等丫鬟,可回颍川陈氏坞数十年,族中人皆唤她陈阿母、春分婶,这般尊卑悬殊的世家仆役称呼早已生疏。
芍药见状连忙悄悄伸手推了推陈李氏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李婆子,女郎唤您取纸笔,还不快去。”
“啊,哦哦,女郎,我这就去拿!” 陈李氏猛然回过神,慌忙快步奔向停放全部行囊的板车,在一堆破旧被褥、干野菜、孩童粗布衣裳里细细翻找,小心翼翼捧出于甜杏每日从 清风小区带回的简易纸卷与笔,寻一块平整青石板平铺在土窑前的地面,充当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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