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有个怪规矩:农历七月半,必须在门后埋一撮头发。
爷爷说,这是为了“镇住外面的东西”。
今年父母出差,留我一个人在家。
我忘了埋头发。
午夜,敲门声准时响起。
透过猫眼,我看见爷爷站在门外,提着灯笼。
他笑着说:“乖孙,爷爷回来给你补上规矩。”
可爷爷明明三天前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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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四,晚上九点,城市浸在粘稠的湿热里。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搅动着窗外沉滞的夜色。我瘫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光影在昏暗的客厅里明明灭灭。父母下午的航班,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落地了,临走前老妈絮絮叨叨交代了不下十遍,冰箱里有什么,煤气要关好,陌生人敲门别开……还有,最重要的事。
“明天,七月半,记得到时候在门后头埋头发,一小撮就行,你自己的。”她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停,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郑重,甚至是一丝……畏缩,“千万别忘了,这是老规矩,你爷爷特意嘱咐的。”
我“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就飘到了接下来几天无人管束的自由里。什么老规矩,埋头发,听着就透着股陈腐的迷信味儿。爷爷是三天前走的,走得很突然,也很安静。父母匆匆回去办了丧事,又匆匆赶回来上班,家里似乎还没来得及弥漫开应有的悲伤,就被一种更隐晦、更紧绷的东西替代了。尤其是提到这个“规矩”的时候。
爷爷生前就有些神神叨叨的,住在老家乡下,坚持着许多我无法理解的习俗。这埋头发的规矩,自我有记忆起,每年七月半都要上演一遍。必须是晚上,必须是自己从头上现揪下来的头发,必须埋在入户门内侧的门轴下方,浅浅一层土盖上,还不能踩实。小时候觉得好玩,大了些只觉得麻烦和尴尬,尤其是被同学知道后那几声嗤笑。父母却异常坚持,从未有一年遗漏。问为什么,他们总是含糊其辞,只说“镇宅”,“老人传下来的,照做就是了”。爷爷说得更玄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我:“镇住外面的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我撇撇嘴,把这念头甩开。客厅里安静得过分,父母一走,这房子好像忽然变大了,也变空了,每一处阴影都藏着一口沉默的呼吸。我起身倒了杯水,目光扫过玄关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明天,明天晚上睡觉前随便弄一下好了。现在,先享受我的游戏时光。
七月十五,中元节。
白天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我睡到日上三竿,点了外卖,打了一天游戏,把父母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不是平常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泛着暗红的、淤青似的颜色,沉沉地压着楼宇。远处似乎有隐约的锣鼓声,又像是风吹过狭窄巷道的呜咽,听不真切。
心里莫名有些发毛。我走到窗边,想看看是不是要下雨了。楼下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照得那些修剪整齐的绿化带轮廓模糊,像伏在地上的巨大兽类。没什么行人,平时该遛狗散步的点儿,今天空旷得异常。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竟有些萧瑟。
我拉上窗帘,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炫目的白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惴惴。好像……忘了什么事?
坐在明亮的客厅里,我又刷了会儿手机,关于中元节的各种传说、禁忌推送一条接一条,看得人心烦意乱。鬼门开,烧纸钱,夜不出户……还有,某些地方,会在门户做些特殊的布置。
门户!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头发!埋头发!今天就是七月半!
我冲到玄关,盯着光洁的瓷砖地面,门轴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昨天,昨天老妈是不是还提醒我来着?我怎么会完全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爷爷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反复回响的话:“镇住外面的东西。”
外面的东西……什么东西?
恐慌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手忙脚乱地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疼得龇牙咧嘴,看着指尖几根短短的头发丝。现在埋?还来得及吗?爷爷说过,要晚上,但没说是几点之前。我蹲下身,用手指去抠门轴下方的缝隙,瓷砖严丝合缝,根本埋不进任何东西。得用工具?找个小铲子?或者……其实只是个形式,意思到了就行?
我捏着那几根头发,犹豫不决。屋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窗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呜呜地,像有什么在哭。
就在我蹲在门边,进退失据的时候——
“咚。”
一声轻响。
不是从窗外传来,分明就是从面前这扇厚重的防盗门外响起的。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指关节小心地、试探性地叩在了门上。
我浑身一僵,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蹲着的姿势让我正好对着门上的猫眼,那小小的凸透镜片后面,是楼道里感应灯惨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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