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等人亭起了风。
不大，但冷。小苗缩在围巾里，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点，没有门，连昨天那种“少了什么”的空落落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天。
她翻开本子，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第510天。想写，但不知道写什么。
晓光飘到她肩头：“还在想昨天的事？”
“嗯。”小苗把笔放下，“小满阿姨说，她收到了信。44年的信，都收到了。那她为什么不回来？”
晓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在路上。”
小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每次都说在路上。”
“因为每次都在路上。”晓光的语气难得认真，“等人的人在路上，等的人也在路上。只是有时候路很长。”
小苗想了想，拿起笔，把刚才那句划掉，重新写：
“第510天。晓光说，她也许在路上。路很长，但会到的。”
写完了，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上午，哈桑来了。
今天不是松饼，也不是桂花糕——是一碗面。清汤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一个荷包蛋卧在中间，蛋黄微微淌着。
“新品？”小苗问。
“不是。”哈桑把碗放在台阶上，“是以前她最爱吃的。”
小苗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
“哈桑爷爷，”她边吃边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哈桑看着远处，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配方本，翻到第一页。小苗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不是配方：
“她喜欢吃面。荷包蛋要溏心的。”
小苗愣住了。
“你第一页记的不是配方？”
哈桑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第一页记别的。后面才记配方。”
小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哈桑爷爷的第一页，记的是她喜欢吃什么。”
中午，小松来了。
抱着罐子，里面是汤。不是粥，是汤。清亮的汤，飘着几片姜。
“感冒喝的。”小松把罐子放下，“她以前感冒，就喝这个。”
小苗喝了一口，辣辣的，暖到胃里。
“小松叔叔，”她问，“你的第一本，记的是什么？”
小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捆本子——四十四本，用绳子捆着。他解开绳子，拿出最底下那本，翻到第一页。
小苗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后面的都大：
“她走了。今天是第一天。”
小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还给小松。
“你每天都记，”她说，“是因为怕忘了？”
小松没回答，把本子捆好，揣回怀里。
下午，小苗去找小柏。
小柏今天没在地上写字，坐在角落里，把那个破旧的本子翻来翻去。
“小柏，”小苗蹲在他旁边，“你的第一页，记的是什么？”
小柏把本子递给她。
小苗接过来，翻到第一页。
“第1天。晴。光点很远。她走了。”
和后面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小苗看了很久，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划掉的是什么？”她问。
小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等她回来。’”
小苗愣住了：“为什么要划掉？”
小柏看着远处，很久，然后说：“怕写了，就不回来了。”
小苗的眼泪掉下来了。
傍晚，小苗坐在亭子门口，把今天记的东西翻了一遍。
哈桑的第一页，记的是她喜欢吃什么。
小松的第一页，记的是她走了。
小柏的第一页，记的是等她回来——然后划掉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进亭子，问小满：“小满阿姨，你的第一封信，写的是什么？”
小满放下围巾，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封信。很旧，信封泛黄，和昨天那封放在一起。
小苗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会在这里等。你来，就能看见。”
小苗的手在抖。
“这是你写的？”她问。
小满点点头：“44年前。她走的那天。”
小苗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空荡荡的天。
“她会回来的。”她说。
小满没说话。
“她一定会回来的。”小苗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坚定了。
小满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
深夜，小苗没回家。她坐在亭子里，裹着两条围巾，盯着远处的天空。
晓光飘在她肩头：“你在看什么？”
“在看。”小苗说，“万一她今晚回来了呢？”
晓光沉默了一会儿：“晚上看不见路。”
“但她看得见光。”小苗指着亭子里的灯，“等人亭一直亮着。她看见光，就知道有人在等她。”
晓光没再说话。
小苗翻开本子，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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