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陈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小孩睡觉时哼的摇篮曲。但那个旋律不对——音阶是正常的,节奏也是正常的,但每一个音都偏低了一点,偏偏低了那么一点点,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在钢琴上弹了一首熟悉的曲子,但每一个键都按错了半个音。
那个声音在唱什么呢?
小安竖起了耳朵。
“……肉粽烧烧……烧予伊呒出头……肉粽冷冷……冷予伊呒性命……”
台语。
那首歌是用台语唱的。
小安在台南长大,台语是她的母语,她听得懂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她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肉粽热热的,烧得他出不了头。肉粽冷冷的,冷得他没了性命。
这不是什么摇篮曲。
这是一首诅咒的歌。
“阿杰,挂掉电话。”小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还在尖叫的人,“马上挂掉。”
阿杰的手指按在挂断键上,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不是音量变大,而是那个声音像是从听筒里爬了出来,从手机的小喇叭里钻了出来,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充满了整个客厅。
林仔听到了,阿杰也听到了。
三个人站在清晨七点钟的客厅里,听着一个从手机里传出来的、用台语唱的歌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那滩水上,水面反射着金色的光,但那首歌的旋律和那滩水反射出来的光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违和感——像是在某个应该很安全的地方,突然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电话断了。
不是被挂断的,是自动断的,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手机萤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下方,通话时长显示着“00:03:47”,但那三分钟四十七秒的时间里,他们只听到了不到一分钟的歌声,剩下的两分多钟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阿杰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异样。他又把手机翻回去,打开通话记录,小陈的号码下面显示着“已接通”三个字,通话时长那栏却变成了“00:00:00”。
“时间被吃了。”阿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三分钟四十七秒的通话,通话记录上显示零秒。”
“时间被吃了”这句话从任何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可能都只是一个比喻,但从阿杰嘴里说出来,林仔和小安都知道他不是在打比方。
阿杰这个人从来不夸张。他说“等一下”就是等一下,他说“五分钟”就是五分钟,误差不会超过三十秒。他说“时间被吃了”,那就是时间真的被什么东西吃了,连渣都不剩。
林仔的手机忽然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是简讯通知的“叮咚”一声。他低头一看,简讯是阿杰发来的——阿杰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但他们两个人的手机萤幕上都显示着同一封简讯,发件人是阿杰的号码,收件人是林仔的号码,时间是“07:03:15”——也就是大约三十秒前。
简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它在水里。”
三个人同时看向地板上的那滩水。
水的颜色变了。
不是从透明变成黑色或者红色,而是从透明变成了一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颜色——你说它是透明的也可以,但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发现它的“透明”和普通水的“透明”不一样。普通水的透明是让你看到水底下的东西,而这滩水的透明是让你看到它本身——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颜色的膜铺在地板上,那层膜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然后小安注意到了。
那滩水的形状变了。
它不再是随意的、不规则的圆形水渍,而是变成了一个规则的椭圆形。椭圆形的长轴大约三十公分,短轴大约二十公分,在椭圆形的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突起,像是两只耳朵。
椭圆形的表面,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浮现出两个更浅的圆形区域,位置大约在椭圆形的上半部三分之一处。
——那是一只狗的头部轮廓。
两个浅色的圆形区域是眼睛的位置。
那滩水变成了一只狗的头的形状。
而且那只狗的头正在慢慢地转向小安。
水的表面没有波动,边缘没有扩散,但那只狗的轮廓在日光灯的白光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从模糊的椭圆形变成清晰的头颅形状,从清晰的头颅形状变成有了五官细节的具体形象——两只竖起的耳朵,两个圆形的眼眶,眼眶中央有两颗比周围的水颜色更深的深色圆点——那是瞳孔。
一滩水,在地板上,变成了一只狗的头的形状。
而那只狗正在看着小安。
不是“好像在看”的那种“看着”,而是真正的、确凿无疑的、有意识的凝视。那两颗深色的圆点聚焦在小安的脸上,随着小安的头微微移动而移动,像是一台自动追踪的摄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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