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御史府内的气氛，因苏云昭的发现而陡然变得紧张且充满肃杀之意，连穿堂风过都似带着锋刃，刮得人心头生寒。
太傅面色铁青，当即厉声下令封锁小茶房，严禁任何人进出，并派出亲信火速分赴京兆府与大内急报。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悄无声息却比官方的通报更快地渗入京城的权贵圈层，一时诸多府邸暗流涌动。
不到一个时辰，接到皇帝口谕的洪公公亲自带着两名太医疾步赶到了陈府。
几乎同时，京兆府尹、刑部侍郎等一众官员也面色凝重地齐聚于此，庭院之中鸦雀无声，唯有步履匆忙间衣袍摩擦的窸窣响动。
“太傅，您方才所言……可有实证？”
洪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目光如钩，扫过静立一旁的苏云昭，带着审视与探究。
一个侯府嫡女，竟插手如此命案，着实令人意外，也令他心底生出几分警惕。
太傅上前一步，将苏云昭发现毒物的过程，以及那罐混有断肠草碎叶的茶叶亲手呈上：“公公，人证物证俱在。
陈御史死得冤枉，乃是被人蓄意毒杀！此事，必须禀明圣上，严惩凶徒！”
两位太医接过茶叶罐，凑近灯下仔细查验，又查看了苏云昭之前以皂角水验毒留下的变色痕迹，低声交换着意见，脸上皆露出难以置信与钦佩交织的复杂神情。
他们行医多年，竟不如一个深闺女子观察入微、手段奇巧，实是羞愧又惊异。
洪公公眯着眼，目光重新落回苏云昭身上，缓声道：“苏小姐，真是心细如发，手段不凡。只是……这验毒之法，不知师从何人？何以如此肯定这便是断肠草之毒？”
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带着明显的试探与深意。
苏云昭心中雪亮，她微微福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清晰应答：“回公公，小女子平日喜读杂书，尤好医理。
曾在一本前朝流传下来的《毒物杂症辑略》中见过类似记载。
砒霜之毒，遇蛋清或某些草木汁液会显异色；而断肠草，其干燥碎叶混于茶中，寻常银针难测，但其汁液遇碱物则会变色。
方才小女子便是以常见的皂角水略作替代，一试之下，果然有异。”
她略作停顿，迎上众人目光，继续从容道：“若公公与诸位大人尚有疑虑，可取少量此茶叶，喂食雀鸟，观其症状，便可立辨真伪。”
她的解释引据有典，合情合理，既巧妙掩盖了现代化学知识的来源，又当即提出了简单易行的验证方法。
洪公公闻言，脸色稍霁，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小太监立刻按此法去试验。
果然，不过片刻，那小太监便仓皇回报，用于试验的雀鸟在啄食混有特殊碎叶的茶末后，不过数息便剧烈抽搐倒地，口吐黑血而亡，情状惨烈。
事实胜于雄辩。室内顿时一片低抑的哗然。
京兆府尹与刑部侍郎脸色煞白，额角沁出冷汗——此案性质已彻底改变，从可能的“猝死”骤然升级为恶劣至极的“谋杀朝廷命官”！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敢用如此歹毒手段害死御史！”
洪公公尖声喝道，脸上布满寒霜，“潘世荣！好大的狗胆！咱家这就回宫禀报皇上！”
“公公且慢。”苏云昭却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冰珠落玉盘，“下毒之事，潘世荣虽有重大嫌疑，但他远在江南，如何能将毒药精准送入陈府，并确保陈御史定会饮用此茶？
依小女子浅见，这京城之内，必有内应协同。此人必能自由出入陈府，或能暗中买通陈府下人，且必定熟知陈御史的日常饮食习惯。”
她的话，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暗浪，让在场所有官员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彼此目光交错间俱是惊疑。
内应？会是谁？是朝中某位道貌岸然的同僚？还是府内深藏不露的奸细？
太傅立刻会意，沉声道：“苏小姐所言极是！必须立刻彻查昨日送茶之人，以及近日所有与陈府有往来者！一个都不许遗漏！”
京兆府尹连忙下令，衙役们如虎狼般四出，彻查昨日送茶人的身份，并分头盘问陈府所有下人。
然而，那送茶人竟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可寻。而陈府下人被反复诘问，众口一词，只说是生面孔，送了茶便匆匆走了，形貌都说不真切。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对手显然早有准备，行事狠辣且干净利落，未留明显把柄。
苏云昭并未气馁，她向太傅低声请求，再次查验陈御史的书房。
她总觉得，凶手如此处心积虑，布局周密，或许会在现场留下别的蛛丝马迹。太傅自然应允，亲自陪同。
在烛火通明的书房里，苏云昭屏息凝神，更加仔细地搜寻。
她检查了笔架、砚台、书籍、画轴……最终，在书案一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盛放废纸的竹篓深处，她敏锐地发现了一小撮被揉成一团、带有少许黏腻感的深色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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