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下来。
先是西边的天空被烫出一片不均匀的橘红,边缘发黑,像烧糊的锅巴。热气从地面蒸腾起来,混着白天积攒的尘土味、各家各户飘出的晚饭气息,凝成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暖黄色罩子,扣在整条巷子上空。
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框。
她在等爸爸回来。
这是她近来发展出的新习惯。每天傍晚,当巷口开始有人影晃动,自行车铃铛声零零星星响起,她就会搬个小板凳,或者直接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巷子东头。第一个出现的通常是林栋哲哥哥,拍着篮球,一身汗气腾腾地冲回来;然后是孙奶奶拎着菜篮子慢吞吞地挪步;再往后,各种脚步声、说话声混杂起来,巷子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但庄念等的,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推着一辆老旧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总挂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包的身影。
爸爸庄超英。
今天,爸爸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橘红褪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种闷闷的藏青。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稀薄的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块。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郁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闷雷滚动的声音,像有巨大的石碾在天边缓慢地碾过。
空气里的水分明显多了起来,吸进鼻子,能闻到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
要下雨了。
庄念把脸贴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渗进皮肤。她看见自己的小指头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贝壳一样的光。她开始数路过的人影:第六个,第七个……数到第十三个时,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
庄超英推着车,走得很慢。自行车链条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在寂静下来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有些塌,黑色的人造革包随着步伐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大腿。即使隔着这么远,庄念也能感觉到,爸爸今天头顶上那片“云”,比平时要低,要厚。
这是庄念自己发明的说法。她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反正她能“看见”。
每个人头上都有一片天气。
林栋哲哥哥头上永远是大晴天,阳光灿烂得刺眼,有时候还刮着呼呼的风——那是他跑太快带起来的。林叔叔头上是灶火天,红彤彤、暖烘烘的,偶尔飘过几缕油烟的“云”。妈妈黄玲头上的天气比较复杂,有时候是多云转晴,有时候是绵绵细雨,但很少有打雷的时候。
而爸爸庄超英头上,最常见的是一种阴天。不是乌云密布的那种,而是一种均匀的、灰白色的阴,像被磨砂玻璃罩住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云又低又沉,颜色发乌,云层深处还有隐隐的、青白色的光在窜动。
那是闪电。
庄念心里一紧,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门框边沿粗糙的木刺。
庄超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把自行车支好。他抬起眼,看见坐在门槛上的女儿。昏暗中,那双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疲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在庄念头顶很轻地、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手很凉,带着外面空气的湿意。
“怎么坐这儿?”声音也带着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等爸爸。”庄念仰起脸,努力想看清他眼睛里的“闪电”是不是更近了。
庄超英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跨过门槛。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页和淡淡汗味的“爸爸味”涌过来,瞬间包裹了庄念。她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堂屋里亮着灯。25瓦的白炽灯悬在屋子中央,光线黄浊,照得一切都有种陈旧、模糊的质感。饭桌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炒空心菜,青椒肉丝,一盘切开的咸鸭蛋,还有一盆紫菜虾皮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米饭盛好了,冒着细细的热气。
黄玲正在厨房里盛最后一点汤。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庄超英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语气平常:“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嗯。”庄超英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搪瓷脸盆里的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他慢条斯理地洗手,打肥皂,冲洗,拧干毛巾擦脸。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过分的、刻意的缓慢和仔细。
庄念爬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眼睛却一直跟着爸爸转。她看见他擦完脸后,拿着毛巾的手停顿了几秒,然后才把毛巾重新搭好。她看见他走向饭桌时,脚步在桌边那块有些松动的地砖上,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那块砖总是会发出“咯”的一声,平时他会下意识地绕开,今天却没有。
这些细小的异常,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只有一直盯着看的人才能察觉。
黄玲端着汤盆出来,放在桌子中央。她在庄超英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筱婷,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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