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日，端午节当天。
清晨下过一场小雨，十点左右停了。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梧桐树叶，在清墨大学的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雨水、泥土和隐约的粽叶香混合的味道。
竹琳起得早，去了趟河岸。雨后河水微涨，水流比平时急一些，冲刷着岸边的芦苇根。她蹲在常去的观测点，没开仪器，只是看。柳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挂了一树细小的灯。一只翠鸟停在苇杆上，羽毛蓝得发亮，转瞬又飞走了。她伸手摸了摸湿润的土壤，这是她作为大四学生，毕业前最后一次以日常节奏来这里了。
回到学校时，她手里多了几片宽大的芦叶和两支开得正好的石榴花——深红色，花瓣厚实，像涂了蜡。经过食堂，看见夏星在排队买粽子。夏星是大三，明年才毕业，但此刻看着竹琳手里的芦叶，眼神里也多了点什么。
“豆沙还是蛋黄肉？”夏星问。
“各要一个。”竹琳把芦叶递过去，“插在宿舍花瓶里，算是我留下的……一点绿色。”
两人一起走回兰蕙斋。路上碰到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毕业生，学位服的袋子挂在拉杆上，随着轮子滚动轻轻摇晃。毕业典礼就在明天。竹琳看了一眼，没说话。
410寝室的门开着，艾草和菖蒲还在窗台上，经过三天已经有些干萎，但香气还在。胡璃正在给凌鸢编五彩绳——很细的丝线，青、红、白、黑、黄，编成一股，系在手腕上。
“小时候戴这个，”胡璃边编边说，“要等到第一场雨时剪掉扔进水里，说是把霉运冲走。”
凌鸢伸出手腕，看着那圈细密的彩色。“其实挺好看，”她说，“像微型的经纬线……把不同的人连在一起。”
沈清冰在整理书架，把这一年大家积累的公共资料分类装盒。有些是打印的数据图表，有些是手写的实验笔记，有些是随手画的草图。她动作很慢，每翻几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像在重温这段即将被“分装”的共同记忆。
秦飒和乔雀十一点左右到的，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盖着蓝印花布。揭开一看，是还温热的粽子和煮鸡蛋。
“美院门口老婆婆卖的，”秦飒说，“她说自家包的，鸡蛋和粽子一起煮，有粽叶香。我说我们要毕业了，她多给了几个。”
乔雀从篮底拿出几个小香包——绸缎缝的，形状有粽子、小老虎、心形，里面塞着艾叶和香料。“婆婆送的，说戴着保平安，走得再远也记得回来看看。”
大家分了香包，在校生的和毕业生的样式略有不同，但味道一样。小小的，系在书包拉链或钥匙扣上。石研把分到的老虎香包小心地挂在了自己的画箱提手上。
中午就在寝室吃粽子。昨天的已经吃完，今天的是毕业生带来的，味道似乎更厚重些。就着简单的紫菜蛋花汤，一顿端午的午饭。饭桌上，大家默契地没有提明天。
吃完饭，苏墨月和邱枫也过来了。十个人凑齐，却比往常安静些。苏墨月提议去古镇走走，“趁今天人齐”。
这个“齐”字，让空气静了一瞬。
下午两点，十个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端午的小镇比平时热闹些，家家门口都挂了艾草和菖蒲。空气里飘着雄黄酒的味道。
她们沿着河岸走。竹琳指着自己常蹲的观测点，对夏星说：“以后你常来吧，数据……别断了。”
夏星点头：“嗯，我会来。也会把新发现发到群里。”
秦飒和石研走在后面。秦飒轻声说：“工作室的钥匙我配了一把留给你，‘弦·铃’的维护笔记在左边第二个抽屉。”
石研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我会让它一直‘唱’下去。”
经过粮仓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西墙的木筋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蜂蜜色。
凌鸢走到墙边，像往常一样把手掌贴上去。毕业生们看着她，眼神复杂。这座她们倾听、记录了近一年的建筑，明天之后，就不再是她们日常的一部分了。
“它会记得我们的，对吧？”苏墨月轻声问。
“会的。”沈清冰肯定地说，“数据里，木材的记忆里，都会有的。”
下午四点，走到古镇边缘的老茶馆。木结构的两层小楼，临河。大家上了二楼，靠窗的长桌能坐下所有人。
点了一壶龙井。茶是新茶，清香，微苦，回甘。窗外，河水缓缓流过。
茶馆里人不多，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大家没怎么说话，只是喝茶，看窗外。
邱枫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折成一只小船，放到窗外的河水里。小船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写了什么？”胡璃问。
“今天的日期，”邱枫笑，“还有……‘根系相连’。”
小船在河心打了个转，继续向下游漂去。
太阳开始西斜时，大家起身离开。走回学校的路上，影子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毕业生的，哪些是在校生的。
在兰蕙斋楼下分开时，竹琳对夏星说：“明天典礼后，我就不回410住了。有些书和笔记，放你那儿吧。”
夏星点头：“好。随时来拿。”
乔雀拍了拍胡璃的肩膀：“记忆星云的服务器权限，我都移交给你了。它是你的了。”
胡璃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回到410，傍晚的阳光把寝室染成暖黄色。窗台上的石榴花在光线里红得耀眼。寝室里剩下五个大三生，忽然显得有些空旷。
凌鸢坐在书桌前，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绳。五种颜色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一半的人要走了。”沈清冰轻声说。
“但线还连着。”石研摸着手上的香包。
“而且，”胡璃看着电脑屏幕上记忆星云稳定旋转的界面，“所有的对话都还在继续。”
这就够了。
对这个端午的午后来说，知道线还连着，对话还在继续，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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