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分数出来的那个傍晚，家里异常安静。春晓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足够上沪大任何一个专业，甚至外省的名校也绰绰有余。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梁远清的声音，有些哑，他这两天感冒了。
春晓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梁远清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什么，大概是哪个学生的论文吧。
看见她进来，他揉了揉鼻梁，戴上眼镜。
“爸爸。”
“嗯，宝宝，坐。”
春晓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灯光下，她能清楚看见爸爸鬓角的白发像秋霜染过的芦苇。
“分数出来了，”梁远清开口，声音温和，“这个分数有很多选择的空间。沪大没问题，其他也可以冲一冲，看你想去哪里。”
春晓几乎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爸爸，我就报沪大，跟着你学法律。”
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决定似乎早就在心里生了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哥哥报警校，爸爸把自己关在书房，她端水进去看见爸爸疲惫的样子时；也许是更早，看见爸爸深夜还在改论文，揉着太阳穴说眼睛花了的时候。
她爱爸爸，很爱很爱，爸爸身体不好，她不愿意让他再经历一次失望。
梁远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呵呵，宝宝，不要考虑爸爸。看你，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春晓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爸爸总觉得，学法律的话，爸爸能帮到你和哥哥。”梁远清慢慢说着。
“现在爸爸想了很多，你们的想法更重要。爸爸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你们的人生上。”
“真的吗？爸爸？”春晓扑闪着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嗯，真的。”梁远清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八年，从春晓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团子开始。
“宝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爸相信宝宝能选好自己的路。”
春晓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想想再告诉爸爸，可以吗？”
“当然可以。”梁远清重新摘下眼镜，“去吧，爸爸还有论文要看。想好了随时来找爸爸商量。”
“嗯。”春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已经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苍老。
她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苏和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春晓出来，她抬头问：“谈过了？”
“嗯，谈过了，妈妈。”春晓在她身边坐下，帮着叠一件T恤。
“怎么样？”
“爸爸让我自己决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春晓说着，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妈妈，我，我本来想好要学法律的。”
苏和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春晓咬了咬嘴唇，“现在不知道了。”
苏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夏天的天黑得晚，窗外还有朦胧的天光。
“春晓去换件衣服，”她忽然说，“我们出去走走。”
“啊？”
“走啦，陪妈妈散步去。”苏和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起身，“正好把你这小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理一理。”
春晓眼睛一亮：“好！我去换件衣服。”
“嗯，妈妈正好把衣服收好，你去和爸爸说一声，免得他不知道我们去哪。”
春晓又跑回书房门口，敲了敲门：“爸爸，我和妈妈出去散个步。”
“好，别走太远，注意安全。”里面传来梁远清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知道了，爸爸。”
母女俩手挽手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在夏夜温热的风里投下暖黄的光晕。
走了一段，春晓忽然开口：“妈妈，你爱爸爸吗？”
苏和侧头看她，笑了：“嗯？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就是好奇。”春晓的声音轻轻的，“我一直好奇，妈妈为什么会嫁给爸爸。爸爸比妈妈大那么多，而且身体一直不好。”
苏和没有马上回答，她们又走了一段。
“因为妈妈爱爸爸，”苏和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很温柔，“很爱很爱。”
“可是，”春晓犹豫了一下，“妈妈爱得很辛苦！一直都是妈妈在照顾爸爸，操心他的身体，操心他的情绪。爸爸不能陪妈妈去远的地方旅行，不能陪妈妈做很多年轻人做的事！”
苏和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女儿。路灯下，春晓的脸上有着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认真，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心疼。
“那妈妈问春晓，”苏和握紧女儿的手，“春晓爱爸爸吗？有没有觉得爱得辛苦？”
春晓几乎没有犹豫：“爱呀，我爱爸爸。虽然他不能陪我疯，不能陪我玩，有时候连陪我散步走久了都会累。但是妈妈，我一点都没觉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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