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我要去军区总医院。” 在被扶上那辆黑色轿车前，她用尽力气，清晰地对随行的、显然是中年男人心腹之一的人说道。
腹痛让她的话音带着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那里有我最信任的产科主任，设备最全。如果我或者孩子因为去了不合适的医院而出任何问题，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而且……” 她喘息着，冷汗浸湿了鬓发，眼神却锐利如初，“陈将军和夫人，应该已经在那边等我了。你们不会希望，让他们第一眼就看到我是在你们控制下的其他医院，奄奄一息吧？”
这话半是威胁，半是陈述事实。她在按下紧急信号发射器时，选择的接收方和传递的信息，足够让陈广生和周励云判断出最可能的去向——军区总医院，是他们势力范围内能最快调动、也最安全的选择。她赌父母能在混乱中抢先一步布控。
随行的人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接到了某种指示。
犹豫了几秒，通过对讲机低声请示后，车子改变了方向，朝着军区总医院疾驰而去。
一路上，宫缩一阵紧过一阵。谢知衡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呻吟。她的手护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小生命的躁动不安，仿佛也感知到了外界的险恶和母亲的煎熬。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坚持住，宝宝，就快到了……爸爸在等我们，爷爷和奶奶也在等我们……”
疼痛和失血的晕眩不断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用更清晰的痛感维持神智。
不能昏过去，一旦失去意识，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肉。
当车子终于驶入军区总医院那熟悉的大门，看到早已等候在急诊通道前、被几名神情严肃的警卫隐隐护在中间的周励云时，谢知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周励云穿着简朴的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极力压抑的焦灼和看到谢知衡惨状时的瞬间苍白与心痛。
她身边站着医院德高望重的妇产科主任，还有两位显然是陈广生旧部的军人，肩章闪亮，气场沉稳。
谢知衡被迅速而小心地移上移动病床。周励云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她冰凉沾血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知衡，妈在，没事了，没事了……”
“妈……” 谢知衡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扯动了嘴角。她的目光急急扫过周围，没有看到陈广生。
周励云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低声道：“你爸在里面安排，有些关节要疏通。放心，这里现在很安全。”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名“护送”谢知衡来的人，那几人接触到她的视线，明显有些不自在，退开了几步，却并未离开，显然仍负有监视之责。
但到了这里，主动权已经不完全在他们手中了。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一部分纷扰暂时隔绝。熟悉的医生和护士团队让谢知衡稍感安心。生产的过程艰难却并无太多意外。
或许是长期锻炼的体魄，或许是那股绝不能在此刻倒下的心气支撑着，又或许是因为提前做好的准备，产程虽因早产和之前的惊惧奔波而显得急促惊险，但最终，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内紧张凝滞的空气。
很小，因不足月而显得有些瘦弱，皱巴巴的，像只红皮小猴子，但哭声却意外地有劲。是个女儿。
护士将她简单清理后，抱到谢知衡面前。
谢知衡精疲力竭，几乎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柔嫩微温的小脸。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释然、新生命诞生的喜悦、以及对陈铮无尽担忧的酸楚，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洁白的枕巾上。
“孩子……” 她沙哑地开口，看向陪在一旁、同样眼圈发红的周励云，“叫千山。谢千山。”
周励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沉重与希冀。她含着泪，重重点头：“好，千山。谢千山。小名……就叫千千，好不好？”
谢知衡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女儿脸上，然后，难以抗拒的疲惫如同黑潮般涌来，将她拖入了沉沉的昏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纱帘，洒下柔和的光斑。
身体像是被重型机械碾压过，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与无力，下身的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灼痛。但神智是清醒的。
她立刻转动视线。周励云正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小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靠近窗边的小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安静地躺着。
似乎感应到母亲的苏醒，周励云也立刻睁开了眼睛，忙起身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医生？”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全然的关切。谢知衡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妈，我没事。孩子……”
“千千很好，就是小了点，在暖箱里观察了几个小时，医生说体征平稳，刚抱回来。” 周励云小心地将婴儿床推到谢知衡床边，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你看，睡着呢。”
小小的谢千山，闭着眼睛，呼吸轻微而均匀，胎发乌黑，小嘴偶尔嚅动一下。睡着的样子，奇异地有种宁静的力量。
谢知衡贪婪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刻进心底。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陈铮……有消息吗？”
周励云的神色黯淡下去，握住她的手：“还没有确切消息。但你爸在动用一切能用的关系施压。你带来的‘东西’（指她提到的录音证据和掌握的线索），还有你平安生产的消息，都是筹码。那边……暂时没敢再下死手。陈铮的命，目前是保住了。”
只是“目前”，只是“保住了性命”。关押在哪里，境况如何，是否还在遭受折磨，一切都是未知。
巨大的忧虑像石头压在谢知衡心头，让她刚刚因看到女儿而泛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
“爸呢？” 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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