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励云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在应付上面的询问,也在……安排一些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谢知衡从未听过的、深切的疲惫和某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衡在医院的保护下坐月子。说是保护,实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病房外始终有不明身份的人徘徊,医院内部的气氛也颇为微妙。
但周励云寸步不离,陈广生虽然不常露面,但他旧部的力量显然在周围形成了一层缓冲。谢知衡和孩子的安全,暂时无虞。
陈广生是在谢知衡产后第五天傍晚来到病房的。不过短短几日,他仿佛又苍老了一大截。
原本因为心脏病病情而消瘦的身形更加佝偻,脸上纵横的皱纹像是刀刻般深刻,灰黄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了无生气。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依旧锐利如鹰,但那锐利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他先看了看睡在摇篮里的谢千山,布满老年斑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孙女的小脸,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沉郁。
然后,他坐到谢知衡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许久。
“知衡,”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有些话,爸得跟你说说。”
谢知衡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什么。
“组织上,要我出国治心脏病。
“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陈广生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了。郑怀民背后的人,盘根错节,动了他们,就是动了一张很大的网。我老头子没什么用了,但最后这点影响力,得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看向谢知衡:“你和千千,必须安全。陈铮……我会尽力。但局势复杂,最终如何,要看上面的博弈,也要看……天意。”
“爸……” 谢知衡喉咙哽咽。
陈广生摆摆手,示意她听他说完:“我出身穷苦,小时候饭都吃不饱,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有几亩地,不用挨饿。后来,同村有个读过书的,去了城里,回来满口都是‘革命’、‘救国’。我那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觉得,人不能光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说的那些,我不全懂,但知道是条不一样的路。”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仿佛穿越了时空。
“后来跟着队伍走南闯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见多了生死,也看多了人心。六十年代初,好些个老伙计,仗打完了,人却垮了,早早走了。像我们这样,指挥过大仗的,脑子时时刻刻都在转,心时时刻刻都在绷着,确实耗神,也耗命。”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知衡,眼神里有一种勘破世事的淡然,“我今年七十了。苦,吃过;风光,也有过。这辈子,值了。”
“别这么说……” 周励云在一旁,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陈广生看向妻子,眼神变得无比温柔,深处却藏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不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周励云的手。
周励云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阿云,” 他唤着她的小名,声音轻得仿佛耳语,“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我有预感……我这一走,恐怕……就回不来了。”
“胡说!不就是去治病吗?治好了就回来!” 周励云猛地提高声音,眼泪却掉得更凶。
陈广生摇摇头,没有反驳,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妻子的手,目光描摹着她已染风霜却依旧清秀的眉眼。记忆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战火纷飞却又血气方刚的年代。
“还记得吗?那年我二十四,奉命去接应一批物资,路过老家附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在一个镇子外面,看到一群人吹吹打打,抬着花轿。我本来没在意,却听见路边有老婆子议论,说轿子里是镇东头周家的闺女,才十八,被逼着嫁给六十多的王地主做续弦,就因为她爹欠了赌债。那王地主,是出了名的恶霸,前头几个老婆都没得好死。”
周励云的泪水无声滑落,那段尘封的、惊心动魄的往事,随着丈夫的叙述,再次清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可能是想到我妹子要是被这么欺负……” 陈广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带着两个弟兄,半道上就把轿子截了。当时真是年轻气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个想上来理论的狗腿子管事一脚踹翻,拿枪指着王地主派来的管家,说这亲事不算,人我带走了。”
“你那时候……莽得很。” 周励云低声说,眼泪却含着笑。
“后来呢,” 陈广生眼神暗了暗,“带着你往山里撤,想找游击队接头。没想到被当地的土匪盯上了。我们中了埋伏,两个弟兄……没了。我也受了伤,滚下山崖,是你……拖着我在野地里躲了两天两夜,找草药给我止血,偷老乡的红薯给我吃。”
那两天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提心吊胆,以及两个年轻人之间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纯粹而强烈的依赖与情愫,是他们爱情最原始也最坚固的基石。
“再后来,我归队,你跟着妇救会。聚少离多,有时候一年半载没个音信。你生陈铮的时候,我在反‘扫荡’,差点没命,根本不知道多了个儿子。你带着孩子在老乡家东躲西藏,吃糠咽菜……” 陈广生的声音哽了一下,“那些年,苦了你了。”
“都过去了。” 周励云摇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是甜的。”
陈广生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阿云,我这一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身军装。唯独亏欠你,亏欠孩子们太多。陈铮性子倔,走的路险,如今又……知衡更是不易,这孩子心重,你要多看着她。还有千千,咱们的小孙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摇篮,充满了眷恋。
“广生……” 周励云泣不成声。
几天后,陈广生被安排出国治疗。机场送别,气氛压抑。周励云没有哭,只是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直到最后一刻才松开。
陈广生最后看了一眼知衡和襁褓中的孙女,对谢知衡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托付,然后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向舷梯,消失在舱门内。
喜欢离心机爆炸!生物女博穿越五零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离心机爆炸!生物女博穿越五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