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农庄迎来了三年来最忙碌的季节。
晒谷场上,金黄的稻谷铺成一片,几个半大小子赤着脚,手持木耙来回翻晒。豆腐坊和酿酒坊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混杂着豆香、酒香和稻草的清甜。远处新开垦的山坡上,一群山羊正悠闲啃着草料。
林潇渺站在新建的三层木楼上——这是去年按她设计建造的“农庄管理中心”,俯瞰着这片蒸蒸日上的产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庄主!庄主!”春草气喘吁吁跑上楼,脸涨得通红,“来……来人了!好多当官的!已经到村口了!”
林潇渺心中一凛。自从去年县里那位李主簿因“贪墨渎职”被革职查办后,本地官员对农庄的态度一直敬而远之。这次来的是谁?
她快步下楼,刚走到庄院门口,就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还有一队甲胄鲜明的护卫。
玄墨不知何时已站在林潇渺身侧,目光落在那官员腰间悬挂的玉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五品钦差,直隶京畿。”他低声道,“来者不善。”
那官员在庄院前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潇渺身上,打量片刻,翻身下马,拱手笑道:“这位便是名动北境的林庄主?果然年轻有为!本官户部员外郎周文彬,奉旨巡查北境粮储事宜,听闻贵庄连年丰收,稻种优良,特来观摩学习。”
林潇渺心头快速盘算。户部?奉旨?观摩学习?这阵仗未免太大。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盈盈一福:“民女林潇渺,见过周大人。大人远道而来,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奉茶。”
周文彬笑着摆手:“茶不急,本官倒是想先看看林庄主的良田。听说贵庄的稻种,亩产可达五石?比寻常田地高出近一倍?若有此等神技,推广开来,天下何愁饥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林潇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冲着稻种配方来的。
周文彬在农庄足足转了半日,看完了试验田、种子库、肥料作坊,还详细询问了种植方法、水利设施、轮作制度。林潇渺全程陪同,有问必答,态度恭谨,但每当周文彬问及“稻种培育之法”或“肥料配制秘方”时,她便以“祖传土法,难以言传”或“尚在试验,不便外传”为由,轻轻带过。
周文彬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渐渐多了几分深意。
傍晚,周文彬在庄院正厅用膳。酒过三巡,他忽然放下筷子,叹道:“林庄主,实不相瞒,本官此番前来,固然有公务在身,却也带着一个人的嘱托。”
林潇渺心头一动:“何人嘱托?”
周文彬看向一旁始终沉默饮酒的玄墨,意味深长道:“京城里,有位贵人托本官给玄公子带句话——‘三年之期将满,该回家了’。”
厅中气氛骤然凝滞。
玄墨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毫无波澜:“周大人,在下不过是农庄一介护卫,当不起‘公子’之称,更不知什么京城贵人。”
周文彬笑了:“玄公子何必自谦?你虽隐姓埋名,但当年威震北疆的‘镇北将军’之名,朝中谁人不知?圣上念你旧功,已赦免当年之事,特召你回京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林潇渺心头巨震。她早知玄墨身份不凡,却没想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的“镇北将军”——三年前因卷入朝堂争斗被贬黜的年轻将星!更没想到,朝廷会在这时突然召他回京。
玄墨沉默片刻,淡淡道:“周大人,在下早已不是将军,只想在此安度余生。请转告那位贵人,玄某心意已决。”
周文彬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语气转冷:“玄公子,圣意难违。你若不从,便是抗旨。这农庄上下百余口,恐怕也要受牵连。林庄主这般基业,来之不易,玄公子忍心毁于一旦?”
赤裸裸的威胁。
林潇渺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玄墨却抢先道:“周大人,容我考虑三日。”
周文彬看了他一眼,重新露出笑容:“三日之后,本官再来。望玄公子三思。”说罢起身,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送走周文彬,林潇渺和玄墨回到书房,相对无言。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镇北将军。”林潇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三年前因卷入夺嫡之争,被先帝贬黜至北疆戍边,后传闻死于蛮族突袭。原来你躲到了这里。”
玄墨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早就猜到了。”
“猜到你有背景,没猜到这么大。”林潇渺苦笑,“现在怎么办?你若不从,就是抗旨,农庄所有人都有危险。你若从了……回京之后,等待你的是什么?那位‘召你回京述职’的贵人,真的是要赦免你,还是另有所图?”
玄墨沉默良久,缓缓道:“召我回京的,应是今上。先帝已崩,新君登基,朝局已变。我当年被贬,是受太子……不,是受先太子牵连。如今先太子已废,新君或许是想用我制衡朝中其他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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